民宿的早晨是从鸟叫声开始的。
不是那种清脆的、让人愉悦的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吵得人心里发烦。林念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五点二十三分。她的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显示时间。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点泛黄,边角的地方有点起皮。民宿的隔音不好,能听到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动静。是周敏的房间。她好像翻了个身,然后就没声音了。
林念坐起来。
她今天醒得比平时早。昨晚也没睡好,脑子里全是事。举报信已经寄出去了,特快专递,三天到。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收件人的名字,确保没有写错。高哥那边也打了招呼,让他盯着点。有消息就通知她。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二十三。
有点早。
但她不想睡了。
她赤脚下床,脚底板踩在木地板上,有一点凉。民宿的地板是那种老旧的木板,走起来会吱呀吱呀响。她尽量放轻脚步,但还是能听到自己的每一步。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还没完全亮。民宿的后院有一棵大槐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再远一点是停车场,停着四辆车。她的车、苏静的车、周敏的车、陈晓的车。昨晚她特意看了一眼,苏静的车也在。
苏静。
她放下窗帘,转身去洗漱。
六点十五分,她下了楼。
楼梯很窄,木板台阶,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到了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苏静的房间。
门关着。
苏静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靠窗。昨晚吃晚饭的时候,苏静说她睡那间房。周敏说她睡中间,陈晓说她睡门口,林念选了楼梯旁边的那间。王芳没说话,被扶着上楼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门关着,窗帘也拉着。
林念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
不对劲。
她想了想,又看了一遍。
窗帘。昨晚吃晚饭的时候,苏静的窗帘是开着的。她记得很清楚,苏静站在窗边,往外看。但现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没有。
她下了楼。
餐厅里空荡荡的,昨晚的碗筷已经被收走了。桌上铺着一块格子布,有点旧,边角的地方起了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太安静了。
她站在餐厅中间,环顾四周。
民宿应该有人才对。老板娘呢?做早饭的人呢?但餐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外面麻雀的叫声。
她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没有开灯。她走过去,推开门。厨房里没人,灶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楼上走。
楼梯还是吱呀吱呀响。
她走到苏静的房间门口,站住了。
门是关着的。她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咚。咚。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
咚。咚。
还是没有回应。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一压。门没锁,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她把门推开,推到能看见里面的程度。
"苏静?"
没人应。
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
房间里很暗,窗帘把光全挡住了。但还是能看出来,这里收拾得太干净了。
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一个方块,摆在床头。枕头放在被子上面,也是方方正正的。床单扯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熨过一样。
不对劲。
谁睡觉会把床铺成这样?
林念站在门口,盯着那张床看了几秒。
她往前走了两步,看得更清楚一点。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
是苏静的手机。苏静用的是一款白色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林念认得那个手机壳,是透明的,边角有点磨白了。苏静说那是她女儿送的,用了三年了。
手机旁边摆着一颗粉色包装的小熊奶糖,糖纸被抚平得没有一丝褶皱,和二十七年前青川镇小卖部卖的那款一模一样。
手机在。
但人不在。
林念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环顾四周。行李箱还在,摆在床尾的行李架上,拉链是拉好的。包挂在椅背上,是苏静来的时候背的那个包,棕色的,皮面有点旧。椅子上还搭着一件外套,是苏静的外套,浅蓝色的防晒服。
什么都没带走。
她往后退了一步。
"苏静?"
她又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楼的时候快多了。
楼梯还是吱呀吱呀响,但这次听起来像是在尖叫。
她推开周敏房间的门的时候,周敏正在床上坐着,抱着膝盖,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怎么了?"
林念站在门口,喘了一口气。
"苏静不见了。"
周敏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撞在了床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顾不上,趿拉着拖鞋就跟着林念往楼上跑。她的碎花裙还是昨晚那件,被她睡得皱皱巴巴的,裙摆皱成一团。
到了苏静房间门口,她站住了。
"怎么会……"
她的声音有点抖。
林念没说话,侧身让她进去。
周敏跨过门槛,走进房间。她看了一眼床,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然后又看了一眼行李箱。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血色。
"她……"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林念。
"报警了吗?"
"还没。"林念说,"先把陈晓和王芳叫起来。"
周敏点点头,但她没动。
林念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周敏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揉着,揉得那块布料皱成一团。
"我……我这就去叫。"
她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陈晓来的时候,妆容已经画好了。
林念站在走廊里,听到楼下有脚步声,然后是陈晓的声音。
"什么事?这么早?"
林念探出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陈晓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她。她的睫毛膏涂得很仔细,眼线画得很细,连嘴角的弧度都是计算好的。
"上来。"林念说,"苏静不见了。"
陈晓的表情僵了一秒。
但只有一秒。
然后她抬起脚,往楼上走。她的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笃笃笃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到了苏静房间门口,她站住了。
林念注意到她的手。
她正在整理自己的丝巾。那条浅蓝色的丝巾,真丝的,印着几朵小白花。她把丝巾的角捋了捋了捋,捋了三遍,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房间里。
"什么意思?"她问,"什么叫不见了?"
"房间是空的。"林念说,"手机、行李、衣服,都在。但人不在。"
陈晓没说话。
她走进房间,看了一圈。
床、行李箱、手机、包、外套。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扫过,最后落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上。
"她没带手机?"
"没有。"
"什么都没带?"
"外套在椅子上,行李箱在床尾。什么都没动。"
陈晓的手指在丝巾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念。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林念说,"六点多。"
"昨晚呢?"
"昨晚吃完饭,她说回房间。后来就没见过她。"
陈晓没说话。
她的下唇被牙齿咬住,咬得发白。
王芳是最后一个来的。
林念去叫她的时候,她还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醒了多久了。
"苏静不见了。"林念站在门口说。
王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很红,像是一夜没睡。
但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坐起来,穿上拖鞋,跟着林念往走廊尽头走。
到了苏静房间门口,四个人站在一起。
林念、周敏、陈晓、王芳。
她们站在苏静的房间门口,谁也没进去。
空气凝滞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最后是林念先迈进去的。
她走到床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需要密码。
"她手机密码是什么?"她问。
没人回答。
林念又问了一遍。
"她来的时候说过吗?手机密码?"
周敏摇摇头。
陈晓也摇摇头。
王芳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在裙摆上轻轻画着什么。
"不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念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苏静的手机,屏幕是锁着的。手机里应该有她的联系人、消息、通话记录。但打不开,什么都看不到。
她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苏静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
没人接。
又响了三声。
然后断了。
自动挂断。
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四个人站在苏静的房间里,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床上还是整整齐齐的,被子是方的,枕头是方的,像是谁精心布置过一样。
但人没了。
手机留下了。
什么都没带走。
"不可能。"陈晓先开口。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不可能什么都没带。她一定有东西在身上。身份证、银行卡、现金——"
"车还在。"林念说。
陈晓愣了一下。
"什么?"
"她的车还在停车场。"林念说,"我刚才看了一眼。四辆车,都在。"
陈晓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在丝巾上停了一下,然后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周敏站在她旁边,眼眶红了。
她没哭出来,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揉着,揉得那块布料都起球了。
"她不会……"她的声音很小,"她不会出事吧……"
没人回答她。
"检查一下。"林念说。
她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
"后院、厨房、停车场。都看看。"
三个人跟着她下楼。
周敏走在最后面,脚步有点飘,像是踩在棉花上。陈晓走在中间,高跟鞋在地板上笃笃笃地响,每一步都很用力。王芳走在陈晓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院很小,几步就能走完。
林念走到后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台阶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双拖鞋。
一双是苏静的。林念认得,那双拖鞋是布的,灰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苏静说是她女儿买的,尺码有点大,穿着走路踢踢踏踏的。
另一双不知道是谁的。
苏静的拖鞋在。
说明她没有从后门出去。
林念蹲下来,看了看拖鞋的位置。整整齐齐,紧挨着彼此,像是从来没有人穿过。
她站起来。
"去厨房看看。"
厨房里什么线索都没有。
灶台是冷的,没有烧过水的痕迹。水龙头是关着的,垃圾桶是空的。周敏昨天用的那些碗筷都不见了,大概是老板娘收走了。
林念站在厨房中间,环顾四周。
灶台、操作台、冰箱、微波炉、碗柜。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人用过。
她拉开冰箱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还有一盒过期的酸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