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上冰箱，转身往外走。

"去停车场。"

停车场在民宿前面，要绕过去。

四个人走出门，站在阳光下。

阳光很刺眼，照在脸上有点烫。现在是六月末，早上的太阳已经很足了，晒得人眼睛发酸。

停车场不大，四个车位，已经停满了。

林念的车是黑色的，别克gl8。周敏的车是白色的本田飞度，小小的，停在角落里。陈晓的车是红色的奔驰c级，锃亮的，很扎眼。

苏静的车是一辆深蓝色的旧款帕萨特。

林念走过去，看了看车门。车是锁着的，窗户都关着。从外面看进去，驾驶座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没开车。"她说。

"她没带任何东西。"陈晓说。

她的声音更冷了。

"她连手机都没带。"

林念看着那辆车。

车窗是关着的，玻璃上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她绕着车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她站住了。

"她去哪了？"

没人回答。

四个人站在停车场里，围着苏静的车。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和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念的脑子在转。

苏静不见了。手机留下。行李留下。衣服留下。什么都没带走。她不可能走远，没车，没手机，没现金。但她去哪了？

她昨晚在做什么？

林念回忆了一下。

昨晚吃完饭，四个人讨论了举报的事。苏静坐在主位上，看着她们。最后她说："你们商量好了再告诉我。"然后她站起身，往楼上走。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到她。

"林念？"

周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念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周敏的声音在抖，"她是不是……自己走的？"

林念没说话。

"我是说……"周敏的手在裙摆上揉着，揉得那块布料都湿了，"她是不是……不想参与了？所以走了？"

陈晓冷笑了一声。

"连招呼都不打？"

周敏低下头，不敢看她。

"我不是……我只是……"

"她不是那种人。"陈晓说。

她的声音很冷，但林念注意到她的手指。

她正在整理自己的丝巾。整理了一遍，又整理了一遍，手指有点抖。

"她不是那种人。"陈晓又说了一遍。

"那她去哪了？"周敏问。

没人回答。

王芳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人群外面，靠在一棵树上。树皮很粗糙，蹭着她的后背，有点疼。但她没动。

她在想苏静。

昨晚吃完饭，她耳鸣发作，整个人都懵了。是周敏和陈晓把她扶上楼的。她记得有人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了被子。然后灯就灭了。

她闭上眼睛，耳边全是蝉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想苏静、想那张照片、想二十七年前。想了很多，但什么都没想明白。

后来林念来了，说苏静不见了。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像是有什么她一直知道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看着林念、周敏、陈晓。她们站在苏静的车旁边，讨论着苏静去哪了。她站在人群外面，插不上话。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昨晚一直在想苏静可能会走？

说她一直有这个预感？

她说不出来。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靠在树上，手指在树干上轻轻画着什么。

一道弯弯的线。

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路。

像是逃跑的路线。

"我们得报警。"

林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向林念。

林念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报警？"陈晓问，"报什么警？"

"苏静失踪了。"林念说，"成年人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警方不会立案。但我们可以先登记。"

"登记有什么用？"

"留个记录。"林念说，"万一……"

她没说完。

万一什么？

万一出事？

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上摩挲着，摩挲着那个早就没有戒指的位置。无名指的第二关节上，有一圈淡淡的印痕。

她想起举报信已经寄出去了。

她想起高哥说的那句"这事麻烦"。

她想起苏静昨晚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复杂。

很复杂。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出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说，但最后选择了沉默。

她攥紧手机。

"我打报警电话。"她说。

她转过身，往民宿里面走。

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嘟嘟的忙音。

电话通了。

"您好，这里是青川镇派出所。"

"我要报警。"她说，"有人失踪了。"

"请问失踪者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昨晚。"她说，"最后一次见到是昨晚八点左右。"

"失踪者成年了吗？"

"成年了。四十八岁。"

"成年人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我们不能立案。"对方的声音很公式化，像是背过很多遍，"您可以先登记一下信息，等满二十四小时再打电话。"

"她可能是被绑架了。"林念说。

她的声音很稳，但手心在冒汗。

"被绑架？您有什么证据吗？"

"她的手机、行李、钱包，都在房间里。什么都没带走。但人不见了。"

"嗯。"对方停顿了一下，"这种情况，有可能是自己离开的。"

"不可能。她为了这件事等了二十七年，举报信刚寄出去，真相就在眼前，她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走。"

林念的声音很稳，但手心在冒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林念说不出话。

她想说苏静不可能抛下她们，不可能不告而别，不可能连一句话都不留。但这些都不是证据。这些只是她的感觉。

"……没有为什么。"她说。

"那您先登记一下信息吧。"对方说，"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失踪时间、失踪地点。等满二十四小时，我们再联系您。"

电话挂了。

林念站在民宿门口，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黑了，又亮了一下，显示着通话时长。两分三十二秒。

两分钟。

什么都没查到。

什么都没做。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四个人站在停车场里，看着林念走过来。

"怎么样？"陈晓问。

"登记了。"林念说，"等二十四小时。"

"那就是说，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林念没说话。

陈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了林念一眼，又看了周敏一眼，又看了王芳一眼。然后她转身，往民宿里面走。

她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猛地顿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被风吹翘的丝巾角——那是她之前反复捋了三遍的位置。这一次，她却没有伸手去整理，只是指尖狠狠攥了一下，指节泛白。

"陈晓？"周敏叫住她。

"回去等。"陈晓说。

她的声音很冷。

"等什么？"

"等二十四小时。"陈晓说，"等她们派人来。等她们立案。等她们调查。"

她停在门口，转过头，看着周敏。

"或者等我们自己找到她。"

门开了，又关上。

周敏打了个寒战。

她觉得冷。不是天气冷，是另一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像是游泳池的水，像是她一直想忘掉但忘不掉的东西。

"我也回去了。"她说。

她的声音在抖。

她低着头，往民宿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念和王芳。

"你们……"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你们说，她会没事吧？"

林念看着她，没说话。

王芳也没说话。

周敏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她低下头，继续往民宿里走。走了两步，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住了门框，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里走。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停车场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林念和王芳。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和影子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林念看着王芳。

王芳靠在树上，眼睛看着远处。

她的手指还在树干上画着什么。一道弯弯的线。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路。

"你昨晚……"林念开口。

王芳的手指停了一下。

"怎么了？"

"昨晚吃完饭，你耳鸣发作，被扶上楼。"林念说，"后来呢？你见到苏静了吗？"

王芳没说话。

她的手指猛地顿住，指甲深深嵌进粗糙的树皮里，木屑顺着指缝落下来，她却浑然不觉。停顿了足足三秒，她才继续在树干上画那道弯弯的线，指尖抖得几乎画不直。

"没有。"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确定。"

林念看着她。

王芳的眼睛看着远处，像是看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林念没再问。

她转过身，往民宿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想起了昨晚。

昨晚吃完饭，她坐在餐桌前，看着苏静站起来，往楼上走。苏静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念一眼。

就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

像是有什么东西想给，但没给。

像是……

像是什么？

林念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她想起苏静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警告。

"她不会就这么走的。"

林念想。

"不会的。"

她推开门，走进民宿。

门在身后关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