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的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和几把藤椅。
她们四个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茶几上的茶早就凉了,没人动。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照在地板上,又慢慢爬到墙上。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林念看了看手机,八点四十七分。她们就这样坐了一夜。
谁都没睡着。
周敏坐在沙发最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搓。指节搓得发红,像要把皮肤磨破。她的脸色很差,苍白里透着一点黄,眼圈是青的。陈晓坐在另一边,脊背挺得很直,丝巾还好好地系在脖子上,只是有点皱。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不看任何人。王芳靠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树,还有停车场。
苏静的车还在。
林念看到了。那辆白色SUV就停在停车场的第三个位置,和昨晚一模一样。如果苏静是自己开车走的,车应该不在这里。但车在,人不在。
她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但她没有。她在等。等别人先开口。
最后是周敏先说了那句话。
"苏静……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但客厅就这么大,四个人都听到了。陈晓抬起头,皱了皱眉。有什么问题想问,但没说出口。王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茶几上,还是没说话。
林念深吸一口气。
"我们得想个办法。"
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是律师,说话的时候习惯用这种语气。不带情绪,不给人压力。但她自己知道,她的无名指正在摩挲戒指留下的那道印痕。一下,又一下。指腹蹭过那道浅浅的凹痕,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周敏点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怕动作大了会碰到什么。
"想办法……对,应该想想办法。"她重复了两遍。
陈晓终于开口了:"什么办法?警察都说不到二十四小时不立案,我们能做什么?"
"他们说等。"林念说,"但苏静的车还在停车场,她什么都没带。你见过谁出门不带手机?"
陈晓没说话。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碰了碰自己的丝巾角,又放下来。
周敏的手搓得更厉害了,指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那我们怎么办?"
林念没回答她。她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倒映出天花板的影子。她的脑子里在转,分析,整理。她是律师,她擅长这个。
"苏静的疑点,"她开口,一字一句,"第一,手机留下。现代人出门不带手机,这不正常。第二,什么都没带。衣服、钱包、车钥匙都在房间。如果是自己出门,不可能一件都不拿。第三,房间太干净。"
陈晓终于忍不住了:"干净有什么问题?"
"昨天晚饭的时候,苏静的房间是什么样的,你们还记得吗?"
陈晓没说话。周敏摇了摇头。王芳低着头,也不吭声。
"她的窗帘是开着的。"林念说,"今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能说明什么?"陈晓的语气有点冲。
"她可能在整理房间。"林念说,"或者说,有人让她整理。"
客厅里更安静了。
周敏的脸色变了,白得像纸。她的手搓得更快了,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被……被谁?"她的声音发颤,"谁会让她整理房间?"
林念没回答。
她不想说那个名字。不想在现在这个时候,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出那个名字。
"她可能是被叫走的。"她说,"有人给她打电话,或者敲门,她跟着出去了。"
"被谁?"周敏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
林念的回答很简短。她不能瞎猜。她是律师,说话要讲证据。但她心里有一个答案,正在成形。
手机响了。
林念低头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本地的。
她接起来,没说话,等对方先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也不老,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林律师。"
林念的脊背僵了一下。
对方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姓林,知道她是律师。
"建议您不要多管闲事。"
又是三秒沉默。
然后电话挂了。
忙音。
林念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四秒。四秒钟,一道声音,就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客厅里的三个人都看到了。周敏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陈晓的目光落在林念脸上,又移开,手指终于停止了整理丝巾的动作。王芳抬起头,看着林念,瞳孔收缩了一下。
"谁打来的?"陈晓问。
"不知道。"
林念的回答很快。太快了。陈晓皱了皱眉,但没追问。
"陌生号码?"周敏的声音发虚,"说、说了什么?"
"打错了。"
林念说完,站起身。
她的腿有点软,但她没让人看出来。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其他三个人,看着外面的停车场。苏静的车还在那里,白色的SUV,阳光照在车顶上,反着光。
她想起今天早上看到车的时候,还觉得奇怪。苏静的车怎么没开走。现在她知道了。
那辆车不是给苏静准备的。
"我们要分头找。"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光等着不行。"
陈晓抬起头:"怎么找?警察都不管,我们能做什么?"
"去派出所备案。"林念说,"虽然不能立案,但可以备案。有记录,之后再出什么事,调查会更顺利。"
"我去。"陈晓说,"你们在这里等着。"
"你一个人不行。"林念说,"备案需要失踪人员的基本信息,你们都去过苏静的民宿房间,都可以说一说自己看到的情况。人多,口径一致,更容易引起重视。"
陈晓想了想,点点头。
"周敏,你留在这里。"林念看向角落里的人,"万一是虚惊一场,苏静回来了,得有人在这里。"
周敏点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陈晓,你跟我去派出所。"
"好。"
"王芳——"
林念的目光落在王芳身上。王芳站在窗边,抱着胳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块光斑。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你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们一起去?"
王芳没说话。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在胳膊上画着什么。不是有意识的,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
"我想……留在房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想休息一下。"
林念看了她两秒。
"好。"
她没问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不想问。
林念和陈晓走出民宿,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
刺眼。
林念抬手挡了一下光,眼睛眯起来。停车场的地面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底下往上蒸腾,空气里有一股柏油路的味道。
她想起昨晚的事。
晚饭的时候,苏静坐在她旁边。苏静说了很多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她说起当年,说起那个夏天,说起泳池边的灯光。说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林念脸上,停了很久。
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林念当时没看懂。现在她开始想了。
苏静是不是想告诉她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林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陈晓问。
"没什么。"
林念继续往前走。她的车停在民宿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里很热,像蒸笼。她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陈晓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没说话。
林念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林念。"陈晓突然开口。
"嗯。"
"刚才那个电话。"
林念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我听到了。"陈晓说,"对方叫了你林律师。"
"……"
"是打错了?"
林念没回答。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县道。路两边的树在快速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念。"陈晓又叫了她一声。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林念说,"但我不知道答案。"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林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疲惫的弧度。
"陈晓,"她说,"你觉得苏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晓没说话。
"她消失二十七年,突然联系我们四个人,让我们来这里。"林念说,"她说她有证据,说她准备好了。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车子拐了一个弯。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路,通向镇上的方向。路两边是农田,种着玉米,绿油油的。太阳挂在天上,很高,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不相信巧合。"林念说。
这是她说过的话。她记得。在民宿的客厅里,在四个人吵成一团的时候,她说过这句话。
巧合不是巧合。每件事都有原因。
苏静失踪不是巧合。
那个电话不是巧合。
一切都在指向某个方向,某个她不愿意想的方向。
"林念,"陈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觉得是谁?"
林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没有证据,我不下结论。"
"我问你直觉。"
"……"
林念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呢?"她反问。
陈晓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表情看不清楚。但林念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个名字。
她们都没说出口。
但都在想。
车子停在派出所门口。
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蓝漆,有几处已经掉漆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停了很久没人动。
林念和陈晓下了车。
派出所的玻璃门开着,里面有空调的冷气飘出来。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值班室里,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念走过去。
"您好,我要备案。"
"报什么案?"
"有人失踪。"
"失踪?"男人又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成年人?"
"是。"
"失踪多久了?"
"超过八个小时。"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八个小时?"他说,"成年人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立案,你们知道吗?"
"我知道。"林念说,"但我不是来立案的,我是来备案的。失踪人员的房间、手机、钱包都在原地,没有任何离开的迹象。这不正常。"
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是……?"
"我是她的朋友。"林念说,"也是一名律师。"
男人又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进来吧。"
他走到里面的办公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拿出一个本子。
"说说情况。"
林念和陈晓对视了一眼。
然后林念开始说。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很清楚。苏静的房间位置,房间里的状态,手机和钱包的位置,车还在停车场。昨晚吃晚饭的时间,苏静最后出现的时间,以及今天早上发现异常的经过。
男人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她有没有什么仇家?和谁有过矛盾?"
林念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个我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她重复了一遍早上说过的话,"但这件事很复杂,和二十七年前的一桩旧事有关。"
"二十七年前?"男人抬起头,"什么旧事?"
"性骚扰案件。"林念说,"受害者是苏静本人。"
男人的笔停了一下。
"嫌疑人呢?"
"张伟。"林念说,"当时是她们学校的辅导员。"
"现在呢?"
"现在是青川镇首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男人看了林念一眼,又看了陈晓一眼。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很明显,但林念看出来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这件事……"他斟酌着用词,"我需要请示一下领导。"
"好。"林念说。
她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在青川镇,张伟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她清楚。这个镇子不大,关系盘根错节,张伟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多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欠他的情。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这是苏静。
因为她欠苏静的。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悬在头顶,晒得人头晕。阳光照在地面上,反射出一层白晃晃的光。空气很热,没有风,树叶都蔫了,垂在枝条上一动不动。
林念站在树荫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民宿那边,周敏没有打电话来。王芳和陈晓都在身边,也没有人联系她们。苏静的手机还在民宿房间里,没有人动过。
她们什么线索都没有。
"林念。"陈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接下来怎么办?"
林念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
树叶在阳光下泛着光,边缘有点发黄。有一只蝉停在一根细枝上,叫了两声,又停了。叫声很尖,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回去。"她说,"回民宿。"
"回去干什么?等着?"
"王芳说她留在房间。"林念说,"但她一个人待在那里,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林念没回答。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陈晓跟上来,脚步有点急。
"林念,你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
"王芳。"陈晓说,"她刚才的状态不对。"
林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哪里不对?"
"她一直在画东西。"陈晓说,"在胳膊上画,手指在动,像是在画什么路线。我问她,她也不说话。"
"……"
"还有刚才在客厅,她突然说昨晚听到车声。"陈晓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点质疑,"为什么不早说?她既然听到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林念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陈晓。
陈晓的脸色很差,眼圈还是青的,但目光很锐利。
"你怀疑她?"林念问。
陈晓没说话。
她的手指动了动,碰了碰自己的丝巾角。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林念沉默了三秒。
"我们先回去。"她说,"回去再说。"
她转身继续往车的方向走。
但她的脑子里,在想陈晓说的话。
王芳在隐瞒什么?
她为什么现在才说昨晚听到车声?
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还是说……她知道什么?
林念的手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指腹蹭过那道光滑的弧度。
她想起了那张照片。
苏静给她看的那张照片。泳池边的灯光下,两个人影。一个是苏静,穿着白色裙子,站在泳池边。另一个是张伟,站在她身后。
照片是谁拍的?
苏静没说。
但答案在林念心里,有一个轮廓。
王芳。
会是她吗?
林念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没有证据,她不下结论。
但她会注意的。
她会把所有的细节都记下来。
车子开回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太阳还是那么亮,晒得人睁不开眼。民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周敏的声音,好像在和谁说话。
林念和陈晓对视了一眼,加快脚步走进去。
客厅里,周敏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但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王芳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怎么了?"林念问。
周敏抬起头,看着她,嘴唇抖了一下。
"苏静……苏静发了朋友圈。"
"什么?"
林念走过去,从周敏手里拿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朋友圈动态。九宫格图片,配着一段文字。时间戳是二十分钟前。
林念点开图片。
九张图,全是风景。
第一张是一片树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
第二张是一条小溪,水流很急,石头被冲得发亮。
第三张是一座山,远处能看到山峰,雾气缭绕。
第四张是一间小木屋,门口种着花,颜色很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