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正烈。

林念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刚才在派出所里，那个警察说要"请示领导"。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青川镇，张伟的名字就像一张通行证。

"他们不会管的。"陈晓坐在副驾驶，声音很轻。

林念没有回答。

她知道陈晓说得对。但她还是来了，做了该做的事。至少有一份笔录在，有记录在。之后再出什么事，不会是完全的空白。

车子拐进镇道，两边的树快速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林念。"陈晓又叫了她一声。

"嗯。"

"王芳的事……"

"回去再说。"

陈晓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眼角细微的皱纹。她的丝巾还是系得很整齐，但林念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碰丝巾的角。一遍又一遍。

林念的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在派出所的事。

那个警察问张伟是谁。她说是青川镇首富。警察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某种微妙的、了然的表情。

在这个镇子上，张伟的名字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知道。

车子停在民宿门口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阳光还是很烈，照在挡风玻璃上，反出一片白。林念熄了火，没有马上下去。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上自己的手。手指很稳，和刚才在派出所的时候一样。但她知道那是假的。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三秒，然后松开。

陈晓先下了车。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爱马仕丝巾系得很整齐，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的背影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

林念跟在后面。

民宿的玻璃门开着，里面开着空调，冷气往外飘。她们一前一后走进去，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周敏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正在搓。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苍白里透着一层灰。听到门响，她的目光先落在林念身上，又移到陈晓身上，然后又移回林念。

"怎么样？"她问。

林念把门关上，走到茶几对面站着。

"做了笔录。"她说，"但警方说人手不够，没法立刻调查。"

周敏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搓。

"那怎么办？"

"等。"陈晓说。她站在林念旁边，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两个人，最后落在王芳身上，"等人自己回来，或者等二十四小时之后再立案。"

空气凝住了。

客厅里没有人在说话。茶几上的茶早就凉了，没人动。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林念看了看手机，两点十二分。她们就这样坐了一上午。

王芳坐在角落里，胳膊抱着自己，眼睛看着茶几。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点，不看任何人。她的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们……"周敏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我们要不要告诉苏静的家人？"

林念转过头，看着她。

"她有家人吗？"

周敏摇摇头。

"她当年被退学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周敏说，"她父母在老家，她还有个弟弟，但后来也断了。"

"所以她才找我们？"陈晓的声音突然变了，带上了一点别的什么，"除了我们，她没人了。"

没有人接话。

林念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停车场里，苏静的车还在。白色SUV，停在第三个位置，和昨晚一模一样。车顶上有一些灰，被太阳晒得发烫。

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苏静的父母在老家。苏静有弟弟，但断了联系。在这个镇上，苏静没有任何亲人。二十七年前她被退学，二十七年后她回来了，联系了四个人。

除了她们四个，苏静真的没人了。

林念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起苏静给她看照片的那个晚上。泳池边的灯光，两个人影。白裙子的苏静，站在泳池边。站在她身后的张伟。

照片是谁拍的？

"王芳。"

陈晓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林念转过头。

陈晓站在沙发前面，丝巾被她理了理，然后她看向王芳。王芳抬起头，目光和陈晓撞在一起，又迅速移开。

"王芳。"陈晓又说了一遍，"你到底记得多少？"

空气变了。

周敏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抬起头。王芳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没有动。

"什么意思？"周敏问。

"昨晚她说的。"陈晓没有看周敏，目光一直落在王芳身上，"昨晚她说听到车声。十一点多。"

王芳的嘴唇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早说？"

陈晓往前走了两步。她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离王芳只有两米远。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刀刻过的。

"为什么不早说？"她又问了一遍。

王芳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放着，一动不动。

"我不确定……"

"你确定。"

陈晓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丝巾被她的动作带得飘了一下。

"你一直很确定，王芳。"她说，"只是你不想说。"

王芳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周敏站起来，"陈晓，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陈晓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王芳身上，"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当年也是这样。"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高，而是某种更低的东西。低得让人发寒。

"当年也是这样。"陈晓重复了一遍，"你看到了什么，但你不肯说。我们都在等。等到苏静被退学。等到事情过去。等到二十七年后她再出现。"

王芳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

周敏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王芳的声音很小，"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怎么了？害怕？"陈晓的声音又高了，"我们都害怕。但我们没看见，你看见了。"

"你看见了。"

"你看见了，但你跑了。"

王芳的嘴张开了。

这次她没有闭上。

但她也没有说话。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出不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然后停住。

"对。"陈晓说，"你想起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想起来了。"

空气凝固了。

林念站在窗边，没有动。她看着陈晓，看着王芳，看着周敏。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蹭着，指腹蹭过那道浅浅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