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林念坐在律所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铺出一片明亮。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是她这几天收集的关于张伟的背景资料。老同学的只言片语、二十七年前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是一个模糊但危险的轮廓。
她翻到下一页。
是一份手写的材料,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落款日期是1999年7月某日。
举报信。
林念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
二十七年了。
手机响了。
林念看了一眼屏幕,是合伙人老赵的号码。
她按下接听键。
"林念,你马上来会议室。"
老赵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念听出了那种刻意的平静意味着什么。
"怎么了?"
"有人投诉你。"
林念的手指停在文件上。
"什么?"
"你来会议室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林念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锁进抽屉,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出去。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林念走在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里,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条走廊。
也是这样的灰地毯,也是这样的日光灯。也是有人打电话叫她去某个地方,告诉她有人在投诉她。
那是1999年的夏天,她十五岁。
教导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说有人举报游泳池发生的事。她说她不知道,教导主任说那就好。然后那封举报信就被收走了,再也没有人提起。
她什么都没做。
她什么都没说。
她以为这样就过去了。
会议室的门开着。
老赵坐在长桌的一端,HR总监坐在他旁边,法务部的李律师坐在另一端。三个人都看着她,神情各异。
"坐。"老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念走过去,坐下。
她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白纸黑字,字迹打印得很整齐。
老赵把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有人匿名举报你。"他说,"说你二十七年前,压下了一封举报信。"
林念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是举报信的复印件。不是原版,是打印出来的复印件。上面写着:
"关于青城师范高中游泳池事件的举报信
1999年7月,有人目睹本校学生张伟在校内游泳池对女同学实施侵害。该学生知情不报,隐瞒包庇,严重违反校纪校规。
请学校尽快调查处理,保护受害者权益。
知情人"
下面是一个日期,1999年7月。
举报信的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
"林念当时看到了这封信。她把信藏起来了。"
林念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的指尖开始发凉。
"我没有压下举报信。"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稳,和平时一样。这是她多年练就的本事。越是紧要关头,声音越要稳。声音不稳,就输了。
"那你解释一下,"老赵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念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了很多事。
那个夏天的夜晚,闷热的空气,远处游泳池方向传来的声音。她听到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想过去,想喊人,想做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她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封信。信上写着张伟的名字,写着游泳池,写着"请学校调查"。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然后辅导员来了。辅导员把信撕下来,说"这是造谣,学校会处理的"。
她想问一句"怎么处理",但她没问。
她转身走了。
她以为这就是结束。
"我看到了举报信。"林念说,"但我没有藏起来。辅导员把它拿走了。"
"辅导员?"老赵皱起眉,"哪个辅导员?"
"姓王。"林念说,"当时的年级辅导员。"
"你有证据吗?"
林念沉默了几秒。
"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HR总监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清了清嗓子:"林律师,我们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但这件事现在被人在网上曝光了,对律所的声誉造成了影响。我们需要……"
"网上?"林念抬起头,"什么网上?"
HR总监把手机递过来。
林念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篇帖子,发布在一个本地论坛上。标题是:
"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涉嫌包庇二十七年前的性侵案件,知情者曝光内幕"
下面是几张截图。举报信的照片,她的名字,她的照片,律所的logo。
评论已经有一百多条了。
"律师知法犯法?"
"当年压下举报信,现在还想帮施害者脱罪?"
"难怪能当合伙人,原来是从这种脏事起步的。"
林念看着那些评论,手指慢慢收紧。
她的指尖越来越凉。
耳边开始有声音。
不是真的声音,是记忆里的声音。二十七年前的声音。水声。挣扎的声音。呼救的声音。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林律师?"HR总监的声音传来。
林念抬起头。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转笔了。桌上的签字笔在她指间飞速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她把笔放下。
"我知道了。"她说,"你们想怎么处理?"
老赵叹了口气。
"林念,这件事……影响很坏。"
"我知道。"
"不只是律所,你个人的声誉也……"
"我知道。"林念打断他,"你们想怎么处理?"
老赵看了她一眼,神情复杂。
"法务的建议是,在调查结束之前,你先……休假。"
"休假?"
"对。"法务部的李律师开口,"这既是保护律所,也是保护你。在调查结束之前,你不要接触任何案件,不要对外发言。"
"多久?"
"不确定。可能要一到两周。"
林念沉默了几秒。
一到两周。
苏静失踪十二天了。
她还有时间等吗?
"我知道了。"她说,"还有别的吗?"
老赵摇摇头。
"暂时没有了。你先回去休息,有消息我们再通知你。"
林念站起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老赵。"
"嗯?"
"那封举报信,"她没有回头,"你们是从哪里拿到的?"
老赵沉默了几秒。
"匿名邮件。"他说,"今天早上发到律所公共邮箱的。"
"IP查了吗?"
"在查了。"
林念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林念走在灰地毯上,脚步声被吸收,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在跳动。15,14,13,12……
林念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次电梯。
那是大学时候,她第一次坐飞机。机场的电梯透明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跳动,心跳得比电梯还快。
她已经四十二岁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心跳加速了。
电梯门开了。
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林念走出律所大门,站在街上。
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看她一眼。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晓。
"喂。"
"林念,你在哪?"陈晓的声音很急,"我看到帖子了。有人在发……说你是……"
"我知道。"林念说,"我刚从律所出来。"
"什么情况?"
"有人举报我当年压下举报信。"林念的声音很平静,"律所让我休假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你还好吗?"
林念没有回答。
她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阳光很好,春风很暖,街上的人在笑,在说话,在打电话,在赶路。他们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有人正在经历什么。
"林念?"陈晓的声音传来。
"我在。"
"你……你别一个人扛着。你在哪?我去找你。"
林念沉默了几秒。
她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能处理",想说她没事,想说她很好。
但她忽然觉得很累。
很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我在律所门口。"她说。
"你等我,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
林念站在街上,等着。
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街对面的一家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新品上市"的广告,一个女孩推门出来,手里拿着粉红色的杯子,脸上带着笑。
那是很久以前的自己。
会为了喝一杯奶茶开心很久的自己。
会相信只要努力就有回报的自己。
会相信只要做得足够好,就不会被抛下的自己。
她四十二岁了。
她已经不相信那些了。
手机又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周敏。
"林念,"周敏的声音有些慌,"我看到那个帖子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当年真的……"
"周敏。"林念打断她,"我没有压下举报信。辅导员把它拿走了。但我没有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你。"周敏说,"我只是……我想问你要不要紧。"
林念闭上眼睛。
她的指尖又开始发凉了。
耳边又有声音了。
水声。挣扎的声音。
"我没事。"她说,"你放心。"
"好。"周敏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嗯。"
电话挂断了。
陈晓的车停在路边。
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陈晓从车里下来,快步走向林念。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牛仔裤,白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脸上有淡淡的疲态。
"林念。"她走到林念面前,"你没事吧?"
"我没事。"
"上车。"陈晓拉开车门,"这里人多,上车说。"
林念跟着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轻吹动的声音。
陈晓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着林念。
"到底怎么回事?"
林念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有人匿名发邮件到律所,附上举报信的复印件,声称她当年压下了举报信。律所收到邮件后立刻调查,然后叫她去谈话,现在让她休假配合调查。
陈晓听完,脸色很难看。
"这是有人在针对你。"她说,"故意要搞你。"
"我知道。"
"和针对我的是同一个人吗?"
林念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但很可能。"
"那个人……"陈晓咬了咬下唇,"是不是张伟?"
林念摇摇头。
"不知道。也可能是他的人。也可能是别人。"
"别人?"
"苏静失踪、陈晓被黑、我被举报,"林念说,"三个人,三件事,都发生在同一周。太巧了。"
陈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是说……有人故意要把我们一个个打垮?"
"有可能。"林念说,"而且手法很专业。先放消息试探,再升级打击。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