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青城师范高中。

林念把车停在距离校门两百米外的路边，透过车窗看着学校的大门。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校门口的路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显得有些冷清。

门卫室里没有人。

这个时间点，学校应该已经放学了。

林念下了车，往校门走去。

校门是开着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校园里很安静。教学楼的方向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大概是留下来值日的学生。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踢球，笑声远远地传来，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穿过操场，往游泳池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二十七年前，她从宿舍走向游泳池，听到了一些声音，然后转身离开了。

现在她走在同一条路上。

但这一次，她没有转身。

游泳池的铁门是虚掩的。

林念推开门，走了进去。

池水已经干涸了，池壁上长满了青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凉。池边的躺椅东倒西歪，像是被废弃了很久。

她在池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在游泳池的角落里，在那棵她曾经躲过的老槐树下，有一个女人正坐在地上。

王芳。

王芳背靠着树干坐着，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小背包，地上散落着几张照片。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她。

王芳没有动。

她似乎没有听到林念的脚步声。

"王芳。"

林念开口，声音很轻。

王芳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像是哭了很久。

"林念？"她的声音沙哑，"你怎么……"

"我来找你。"林念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周敏很担心你。"

王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什么。

林念知道那是什么。

逃跑路线。

"你在这里做什么？"林念问。

王芳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几张照片上。

林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几张老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像是珍藏了很久。照片上的画面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夜晚的场景，有水波的痕迹，有灯光的反射。

还有一个人影。

"这是……"

"我拍的。"王芳的声音很轻，"1999年那个夏天。我在这里拍的照片。"

林念看着那些照片。

照片上的场景她很熟悉。这是游泳池的东侧，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照片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一个男性。

还有另一个人影，倒在地上。

苏静。

"你拍到了？"林念问。

"只拍到了一半。"王芳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痛苦，"我躲在树后面，没敢看太久。我只拍了几张，然后我就跑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对不起她。"

"你说对不起她，"林念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王芳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

"王芳，"林念的声音很轻，"你需要告诉我真相。"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王芳开口了。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宿舍里睡不着。我听到外面有声音，就出来看看。"

"然后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王芳的手指停止了划动，"我看到有人把苏静拉进游泳池旁边的小屋里。我躲在树后面，拿出相机。"

她停顿了一下。

"我本来想喊人的。但我不敢。我怕。我怕如果我喊了，他们会看到我。我怕我会像苏静一样。"

林念看着她。

"所以你什么都没做？"

"我拍了照片。"王芳的声音哽咽了，"我以为……我以为如果拍下来，也许以后能帮到她。"

"然后呢？"

"然后……"王芳的肩膀颤抖起来，"然后我看到有人从屋里出来。"

"谁？"

"两个人。"王芳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林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两个人。

张伟和"老李"。

"你看清第二个人的脸了吗？"她问。

王芳摇头。

"没有。太暗了。我只看到一个轮廓。个子比张伟高，比较瘦，走路的时候有点驼背。"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

"还有什么？"

"我听到了一个名字。"王芳说，"张伟叫他'老李'。"

林念的心跳加速了。

赵敏说的"老李"，王芳也听到了。

同一个人。

"那张照片呢？"林念问，"你说拍了照片。照片去哪了？"

王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旧相册。

"在这里。"

她翻开相册，从里面拿出几张老照片。

"这是原件。"她说，"1999年拍的。"

林念接过照片，仔细看着。

照片上的画面依然模糊，但比地上的那几张清晰一些。能看到两个男性的人影，一个比较高，一个比较矮。比较矮的那个似乎是张伟。

但依然看不清脸。

"为什么这么模糊？"

"我用的胶卷不好。"王芳的声音里有一种苦涩，"那时候我还是个穷学生，买不起好相机。"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把这些照片给了苏静。"

"你给她了？"

"是。"王芳说，"出事的第三天，我偷偷去找她。我把照片给她，告诉她如果以后需要，可以拿这些去报警。"

"她怎么说？"

"她哭了。"王芳说，"她哭了很久，然后她收下了照片。她说谢谢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林念问。

王芳的手指攥紧了相册的边缘。

"后来她没有报警。"王芳说，"我问过她一次，她说她不敢。她说如果报警，她这辈子就完了。"

林念看着她。

"所以你就放弃了？"

"我没有。"王芳摇头，"我想让她把照片给我，我去报警。但她不肯。"

"为什么？"

"她怕。"王芳说，"她说如果我报警，她会站出来作证。但如果是我拿着照片去报警，她就不敢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懂她的逻辑。但她不肯把照片给我。所以……"

"所以你就放弃了？"

"我没有。"王芳的声音提高了，"我没有放弃。我只是……"

她停顿了，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是害怕了。"

林念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