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十分。

林念的车停在青城高中的门口。

学校还是老样子。红砖围墙，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褪色的校名。二十七年过去了，校门翻新过，但那种陈旧的气息还在。

林念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学校的大门，目光有些恍惚。

"我们到了。"陈晓说。

"嗯。"林念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你还好吗？"周敏从后座问。

林念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

"林念？"王芳也开口了。

林念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事。"

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走吧。"

四个人下了车，沿着校门口的路往前走。

学校在暑假期间，大门是锁着的。但旁边有一个小门，是给老师进出用的。

林念走到小门前，敲了敲门。

一个保安从门房里探出头来。

"你们找谁？"

"我们……"林念顿了顿，"我们是1999届的毕业生。想回来看看。"

保安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手表。

"下午三点要闭校了。你们快去快回。"

他打开门，让她们进去。

校园里很安静。

暑假期间没有学生，只有一些老师在办公室里加班。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

林念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

教学楼还是老样子，只是外墙重新粉刷过了。操场上的篮球架换了新的，但操场还是那个操场。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你怎么了？"陈晓问。

林念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停在操场边的一棵树上。

那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很粗，至少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伞。

"就是这里。"林念说。

她的声音很轻。

"就是那棵树。"

二十七年前，她们就是在那棵树下拍的照片。

林念记得很清楚。那是高二结束后的第二天，学校组织拍毕业照。所有人站在操场上，按照高矮顺序排好。

苏静站在最右边，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

周敏站在苏静旁边，穿着碎花裙子，有些腼腆。

陈晓站在中间，绑着双马尾，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

王芳站在最左边，低着头，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而林念，站在队伍的边缘，看着镜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走吧。"王芳说。

她的声音打断了林念的回忆。

"三点快到了。"

林念点点头。

四个人绕过操场，往那棵大树下走去。

梧桐树的叶子很茂盛，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树下有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背对着她们。

林念的脚步停住了。

"是她吗？"周敏问。

"是她。"陈晓说。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静。"

四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长椅上的那个背影。

苏静没有动。她就那样坐着，看着面前的一棵树。

那棵树的树干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来。

"1999届高三一班。"

"你们来了。"

苏静的声音传来。

她没有回头。

"我等了很久。"

林念往前走了一步。

"苏静。"

苏静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林念。"她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念说。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四个人。

二十七年过去了。

苏静的脸和以前不一样了。婴儿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削瘦的轮廓。眼角有了细纹，颧骨比以前更高了。

但她的眼睛还是一样。

那种直直的、不躲避的眼神。

"你们都来了。"苏静说。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王芳。周敏。陈晓。林念。"

她念出她们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王芳说。

她的声音很低。

周敏和陈晓也跟着点头。

苏静看着她们，沉默了很久。

"你们看过笔记本了吗？"

"看过了。"林念说。

"你们去过我的公寓了吗？"

"去过了。"林念说，"我们看到了相机。还有胶卷。"

苏静点点头。

"苏雨告诉你们了？"

"告诉了。"

"她说了什么？"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了那天晚上的事。"她说，"她看到了张伟把你拉进游泳池。她在树后面躲着，拍了一些照片。"

"还有呢？"

"还有……"林念顿了顿，"她说你不怪我们。"

苏静的眼睛动了动。

"我说过这句话？"

"苏雨说的。"

苏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带着一丝苦涩。

"我说过吗？"她喃喃道，"我不记得了。"

"你为什么要等二十七年？"

陈晓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们？"

苏静看着她。

"你想知道为什么？"

"是。"陈晓说，"我想知道。"

"为什么你消失了二十七年，为什么你突然出现，为什么你要把我们拉进来。"

"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苏静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周敏问。

她的声音很小。

苏静看着她。

"准备好面对自己。"

她走到长椅边，坐了下来。

"你们知道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什么吗？"

四个人没有说话。

苏静继续说。

"我看到了张伟把我拉进游泳池。"

"我看到了他对我做的事。"

"我也看到了——"

她的目光扫过四个人。

"你们站在远处，什么都没做。"

周敏的手开始发抖。

"你们知道那天晚上，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不是张伟。"

"是你们。"

王芳低下了头。

陈晓咬住了嘴唇。

周敏的眼泪流了下来。

林念站在原地，没有动。

苏静看着她们，继续说。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

"恨你们没有用。"

"因为你们和我一样。"

"都是受害者。"

"受害者？"陈晓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被张伟侵犯了，你是受害者。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怎么是受害者？"

苏静看着她。

"因为你们也被困住了。"

"被困在哪里？"

"被困在恐惧里。"

苏静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害怕张伟，害怕教导主任，害怕告诉任何人。"

"所以你们选择了沉默。"

"然后你们带着这个秘密活了二十七年。"

她看着陈晓。

"这二十七年，你过得好吗？"

陈晓没有回答。

她的眼眶红了。

"我过得不好。"苏静说，"但我一直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林念问。

"记录。"

苏静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我把这二十七年的事情都记录下来了。"

"张伟后来做了什么，你们每个人过得怎么样，这一切我都记录下来了。"

她把笔记本递给林念。

"这里面有你们不知道的事情。"

林念接过笔记本，没有打开。

"什么事情？"

"关于张伟的事情。"苏静说。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关于他不是第一次的事情。"

林念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张伟不是第一次。"苏静说，"在我之前，他至少伤害过两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