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克的“带路”,与其说是引导,不如说是一场精力旺盛的表演。
他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时而跃上岩石眺望,时而弯腰查看地面的痕迹,嘴里几乎没停过。他向他们介绍沿途看到的每一种奇特植物(“看那个,鬼灯笼草,晚上会发幽幽的绿光,千万别摸,痒死你!”),指出远处山峦的形状像什么(“瞧那边,像不像个打瞌睡的大地懒?”),甚至能从风声里听出远近(“嗯……东边三十里外,今晚可能有小雨,幸好我们不去那边。”)。
他的知识庞杂而实用,完全不同于伊萨尔那种系统、深邃、与星辰大地紧密相连的体系,更像是多年在荒野中摸爬滚打、用身体和感官硬生生磨出来的生存智慧。那双翡翠般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周遭一切(尤其是对林蔚和伊萨尔这对奇异组合)的好奇。
“我说,星语者小哥,”哈里克回头,看着被林蔚搀扶、走得颇为艰难的伊萨尔,语带调侃,“你们族里是不是光教你们看星星,不教你们怎么在石头地上站稳啊?”
伊萨尔抿着唇,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低声对林蔚说了句:“方向没错,是往东。”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路径。
林蔚夹在两人中间,能清晰地感受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哈里克像一团跳跃的、带着砂石和阳光气息的火焰,炙热而外放;伊萨尔则像一道沉静流淌的、带着夜露和草药清冽的泉水,内敛而坚韧。火焰试图靠近、逗弄泉水,泉水却只是沉默地流淌,偶尔泛起一丝被扰动的微澜。
路上,哈里克断断续续地透露了一些自己的事。他说自己是个“天生的流浪者”,不属于任何固定的聚落。“老爹是个老猎人,老娘……谁知道呢,也许是个路过的云游歌者?”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打记事起就在这片地方晃悠了。‘千回走廊’知道吧?那些古老的、快被遗忘的小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一段。我跟‘灰岩盆地’的挖矿佬换过铁,跟‘沉沙海’边缘的养驼人喝过酒,也远远见过‘守忆者’地盘那吓人的静默……嘿,这世上哪儿有趣,哪儿有好处,我就去哪儿瞧瞧。”
他说得洒脱,但林蔚注意到,当他提及“守忆者”时,翡翠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像是忌惮,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也绝口不提自己的具体年龄、更早的童年,或者任何可能指向他真实出身和目的的细节。他的“坦率”是一种精心控制的展示,只让你看到他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你们要找‘初言之泉’?”哈里克又一次提起这个话题,一边灵活地绕过一丛带刺的灌木,“那地方,邪门归邪门,但传说泉眼附近会伴生一种‘星泪矿’,那玩意儿……”他咂咂嘴,翡翠眼里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渴望,“可是好东西。一小块,就能跟‘铁脊山’下面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锻造大师,换一把顶好的家伙。”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刀,刀柄上确实嵌着一小块暗蓝色的、仿佛内蕴星光的石头。
他说他想要“星泪矿”。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一个逐利而胆大的流浪者形象。但林蔚总觉得,那双翡翠眼睛在说起“泉眼”时,光芒有些过于炽热了,似乎不仅仅是为了矿石。
天色将晚时,哈里克带着他们拐进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岩缝。七弯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被巨大藤蔓半遮掩的、干燥而宽敞的天然洞穴。洞口巧妙地利用了岩石的遮蔽和植物的伪装,从外面极难发现。
“怎么样?我的‘狼穴’之一!”哈里克得意地张开手臂,像个炫耀宝藏的孩子。洞穴里果然有生活的痕迹:一角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堆着一些杂物;另一角用石块垒了个简单的灶塘,旁边散落着一些陶罐和风干的肉条;岩壁上甚至还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和奇异的水果。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深处一个小小的石洼,里面蓄着清澈见底的水,水面甚至飘着几片鲜嫩的、散发着清凉香气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