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克的“狼穴”成了临时的避难所。那被称为“龙骨藓”与“月光根”的草药混合物,效果出奇地好。伊萨尔腿上的伤口红肿迅速消退,疼痛减轻,连最难愈合的深层损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口生长。肩膀的伤处敷上药后,那钻心的钝痛也缓和下来,让他至少能尝试轻微活动左臂。
这让伊萨尔沉默的审视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聒噪流浪者的生存技能确有独到之处,那药效甚至超过了他所知的族内秘方。但他心底的警惕并未因此放松。哈里克越是表现得热情坦率,无所不能,伊萨尔就越是觉得那翡翠眼眸深处,隐藏着看不透的迷雾。
白天,哈里克会短暂外出,声称是去补充水源、设置警戒或寻找更多补给。他总是精力充沛地离开,又带着各种新奇玩意或新鲜猎物回来,有时是一捧罕见的甜浆果,有时是一只肥硕的、林蔚从未见过的长耳山禽。他像一只永不疲倦的工蜂,不断为这个临时的小巢穴增添物资,也无形中彰显着他对这片地域无与伦比的掌控力。
林蔚则负责照料伊萨尔和整理内务。她细心地为伊萨尔换药,用清水擦拭他因发热而汗湿的额头和脖颈,调配容易消化的流食。她的动作安静、细致,带着一种与哈里克的咋咋呼呼截然不同的妥帖。
每当这时,哈里克若在洞内,总会倚在洞口或坐在他的兽皮铺上,翡翠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嘴角挂着那招牌式的、意味不明的笑容。他不打扰,只是看着,偶尔评论两句:“小蘑菇还挺会照顾人嘛。” 或是:“星语者小哥,你运气不错,掉个坑还能捡到这么个宝贝。”
伊萨尔通常不予回应,只是闭着眼,任由林蔚动作,苍白的脸颊有时会因哈里克的话或那过于直接的注视而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赧然。林蔚则会瞪哈里克一眼,示意他闭嘴。
夜晚是洞穴里最微妙的时刻。篝火燃起,驱散洞穴深处的阴寒。哈里克的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从他猎杀第一头“影狼”的惊险,到在“叹息沼泽”边缘与发光水母“共舞”的奇遇,再到远远窥见“守忆者”领地那无声移动的、疑似非人的身影……他的故事光怪陆离,真假难辨,但讲述起来绘声绘色,极具感染力。林蔚常常听得入神,这比她之前任何田野调查获得的“传说”都要鲜活、具体。
伊萨尔则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他靠坐在离火光稍远的干燥处,有时会望向洞口外那片被框起来的狭窄星空,仿佛在核对星辰的位置,或只是单纯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有当哈里克的故事涉及某些具体的地理特征、星象异变或古老传说时,他才会极偶尔地、简短地插一句话,指出哈里克描述中的某处细节与星语者传承记载的差异,或是平静地提出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这时,哈里克翡翠色的眼睛会倏地亮起,像是找到了有趣的对手,开始更起劲地讲述或辩论。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如烈火般试图点燃气氛,一个如深潭般冷静拆解分析,形成一种奇特的、暗流涌动的对话场。林蔚夹在中间,既是听众,有时也充当着缓冲与翻译——将哈里克天马行空的描述,转化成伊萨尔能理解的、更逻辑化的信息,反之亦然。
一次,哈里克吹嘘自己曾根据古老歌谣的暗示,在“沉沙海”边缘找到了一处失落的地下水脉,救了整整一支濒临渴死的商队。
“那些歌谣支离破碎,大部分人都当呓语。”哈里克嚼着肉干,得意道,“但我哈里克,耳朵灵,脑子活,把那些碎片拼起来,再结合沙丘的走向和夜晚星辰的倒影……嘿,真让我挖出了水!”
伊萨尔原本闭目养神,此刻忽然睁开眼,看向他:“什么样的歌谣?关于水脉的走向,提到了‘天玑倒悬’还是‘地轴偏移’?”
哈里克愣了一下,翡翠眼眸飞快地转了转,随即咧嘴一笑:“哟,星语者果然懂行!好像是……提到了‘影子在第三个沙丘的脊背转向时,指向没有星星的深坑’?记不太清了,反正听着玄乎,但我就是找到了!”
伊萨尔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是‘影循古约’的变体。不是用来找沙漠水脉的,是用来标记……更古老的、地脉能量节点的。”他看了一眼哈里克,“你能找到,运气很好。或者说……你对‘古约’的感应,异于常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