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沈卿挽问。
“人血。”顾霜行平静地回答,“北部矿区,沈御的人干的。”
闻言,沈卿挽皱了皱眉。
顾霜行继续说下去,“三十七个平民,当场处决,然后埋进乱葬岗,这份地契是我从一个死者身上找到的,他死之前把这东西藏在鞋底里。”
沈卿挽的手顿了一下。月光下,他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有证据能证明是沈御直接下令的吗?”
“有。”顾霜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传令兵的抄件,上面有沈御的私印,原件应该在他自己手里,这个是从经办人那里偷出来的。经办人现在已经死了——死在自己家里,官方说法是‘意外坠楼’。”
沈卿挽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的内容很简单,概括起来就一句话——授权驻北部矿区部队“依法处置”煽动骚乱者。但落款处的私印是真的,那个纹路沈卿挽也认得,沈御所有正式文件都会加盖。
“这东西,可以证明沈御和M国的肮脏交易还在进行,可以让他身败名裂。”顾霜行一脸凝重地看着沈卿挽。“但,也可以让你与整个Z国皇族为敌。”
顾霜行继续说,声音又沉重了几分,“你要想清楚,这东西一旦拿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那些老家伙们不会管沈御做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是你把皇族的丑事抖给了天下人。”
沈卿挽把文件和那张纸收好,放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月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霜行,”他说,声音很轻,“我什么时候有过回头路?”
顾霜行沉默。
“从我出生那天起,”沈卿挽抬起头,看向那座残缺的神像,“就没有了。”
教堂里安静了很久。
顾霜行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白色的野花,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那是他每次来都会做的事。
这束无名的白色野花,既给这座荒废的教堂,也给那尊无人祭拜的神像。
“起义军那边,”沈卿挽开口,“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顾霜行苦笑,“被沈御的人追着跑,死一批,躲一批,再招一批,黑人的命在Z国不值钱,总有人愿意拿命赌一把。”
“再撑一段时间。”沈卿挽说,“S国这次出兵干预,虽然表面上是冲着密约来的,但客观上牵制了沈御,他最近不敢有大动作,你们抓紧休整。”
顾霜行看着他,脸色凝重,“你那边呢?S国的人好应付吗?”
沈卿挽想起今天在谈判桌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顿了一瞬,说:“还好。”
“还好?”顾霜行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的停顿,“那个姓闻的上校在那里吧?关于他,我听说过,闻泊尧是赵家的旁支,表面上是纨绔子弟,实际上手眼通天。”
顾霜行:“卿挽,他不好对付。”
沈卿挽:“我知道。”
顾霜行:“那他知道你和赵津的事吗?”
沈卿挽的瞳孔颤了一下,知道他喜欢赵津的人没几个,顾霜行跟他关系最好,算一个。他垂下眼睫,收敛起眸中的情绪,近乎自言自语地说:“应该……知道了。”
闻泊尧故意那样说来寻他开心,想必清楚得很。
顾霜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姓赵的,你不去追,也放不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卿挽没有回答,顾霜行也不再问,他站起身,拍了拍沈卿挽的肩膀,“走吧,太晚了,回去路上小心点。”
沈卿挽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顾霜行,“霜行。”
“嗯?”
“谢谢。”沈卿挽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顾霜行笑了,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说什么傻话呢,你妈妈临终前也托付过我,让我看着你,那我就得好好看着你,看着她儿子,变成她想看到的样子。”
沈卿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地道。身后,月光静静地洒在残缺的教堂里,洒在那尊被风雨侵蚀的神像上。
顾霜行坐回长椅,拿出烟,点燃,烟雾袅袅升起,在破碎的彩色玻璃间飘散。
回到书房时,已是凌晨三点。
沈卿挽把顾霜行带来的文件锁进保险柜,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却带不走脑子里纷乱的念头。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脸,雾气渐渐散去,那张脸越来越清晰。镜中人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和十八岁的年纪相符,但眼睛里的东西,和十八岁不相符。
微微上扬的眼睛天生带着一丝魅惑感,眼眸却冷得像结冰的湖面。看着这双眼睛,如果顾霜行在的话,他一定会说沈卿挽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极了那位过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