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四年的导演之后,裴以洺一度怀疑,圈子里到底还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演员。演技好的,年纪大了点,那眉头上的皱纹和眼睛的疲惫遮都遮不住。年纪轻的,进门就是那种浮夸的挤眉弄眼,演个惊讶简直要把一双眼珠子瞪出眼眶去。
一个早上,他已经看了无数或是矫揉造作或是过于油腻的“程意”,他的耐心已经消耗到了极点。
挺大个试镜间,只有他一个人,却让他觉得狭窄到墙面都在朝他挤压过来,让他无法呼吸。空气里面那股子混杂的气味,更是让他眉头紧皱,胃部抽搐。
空调开到最低,房间的温度很快降下来。裴以洺在屋子里面转了几圈,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一身的燥意总算是散了些。他一拖椅子重新坐下来,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一沓“废纸”,笔尖随意地在最上面一张上戳出了一串的黑点。
有人推门进来了,脚步很轻,气味很干净,有着草木的清香。似乎在打量自己,眼神很大胆直接,但没说话。
裴以洺一只手还在不耐烦地戳着纸,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过去:“怎么?准备试镜一个哑巴?”
他拧着眉心,语气里一股子戾气像是锋利的刀,寒光凌冽地朝着进来的人扎过去,力图把这个基本礼貌都不懂的新人扎个洞穿,鲜血直流,最好自己灰溜溜地跑出去,不要浪费他的时间最好。
苓奚完全没感受到裴以洺的恶劣心思,他正仰着下巴,努力朝前嗅着。屋里的温度非常低,冷得人打哆嗦。空气里的肃冷感混合着多人进出残留的各种气味,让他一下子难以分辨。但是他还是隐隐约约地嗅到在这股子混乱的味道当中,有一丝熟悉的气息浮动着。
“阿嚏!”苓奚哆嗦了一下,被迫放弃了努力。
裴以洺眯了眯眼,身体往后一靠,狭长眉眼冷觑着他。
就年纪来说,十八岁,和他想要选的少年“程意”倒是没有相差很多。如果论长相的话,刚刚筛过的那些和外头等着的所有都远远不及眼前的少年。最重要的是气质,这少年的眉眼很精致,皮肤很白,但难得的是气质纯粹干净。就像是一张白纸被提溜着贴在眼前,怎么审视也看不出污浊的痕迹。
有个颇为吊诡的真相是,进入演艺圈的十八岁少年并不在少数。但这群人,却少有能演出符合导演需要的那种十八岁少年气质的人。
越接触这个圈子,越了解这个圈子,就越快速成熟,也就离他们本身的圈子越远。
裴以洺虽然很不爽,但也做好了为了找到少年“程意”打持久战的准备。谁跟他急都没有用,他就是这种找不到合适的演员,绝对不会开机的导演。
所以眼前少年的出现很难得。他忽然间有了点兴致,双手交叉抱胸,靠在椅背上,等着对方开口说话。总不可能真是哑巴。
苓奚穿了一件柠檬黄的T恤。路过地下步行街的时候在一家小店买的,他还买了一件送给宁檬。
鲜亮的颜色在少年的身上完全不显得突兀,反而很衬他的肤色。进门没多久,那脸上透着粉的白就变成了带着病气的白。皮肤在日光下白得透明了,嘴唇也失了血色,眼睛就显得更加圆且亮。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苓奚摸着手臂,望着裴以洺的目光显而易见的越来越奇怪。
“你不冷吗?”苓奚不解,说这话时又是“阿嚏!阿嚏!”了两声。
男人姿态很安然,甚至有点儿过于安然,领口大片地暴露在空气中,能看到一片紧实细腻的胸膛。苓奚都替他感觉到一阵寒气。
“你是苓奚?”裴以洺终于等到他说话了,沉沉发问。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眼尾上扬,看着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被致命武器锁住的危险感。
他记得这个名字,几天前的晚上,李恪突然打电话过来。
他这位看上去脾气又臭又硬实际上还小心眼得要死的师兄,电话一接通就说:“《春潮》不是缺个人,我这边有个小孩,你要不要?”
然后一个电话号码发到了好几年不会有联系的微信界面里,李恪梗着语气:“要的话就好好教,不要的话就放人走。从我这里出去的,别让我知道你欺负了他。”
裴以洺那时候正在酒吧里头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特调,姿态懒散,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名字。”
李恪说:“苓奚。”
女人的长发忽然垂到他脸侧,对着他的耳朵轻吹了一口气,声音娇媚绵软,“裴爷,今晚别走了吧。”
裴以洺侧眸淡淡看她一眼,耳朵里李恪轻嗤了一声,然后他师兄又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算了。”
电话就那么挂断了。
裴以洺后来把这事交给了他的助理,没怎么太放在心上。但李恪干脆吐出的那个名字,却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觉得兴许是他记性太好,这并不奇怪。令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个少年只是站在他面前,他竟然就自然地将苓奚这个名字和少年联系在了一起。
“嗯。”苓奚应了一声,有点儿不太在状态。空气中依然有一丝熟悉的气息,非常微弱。苓奚皱了皱眉,转身朝外走。
“去哪?”裴以洺听到他的声音,眉毛微挑,很清亮的。看到他下一秒的动作,裴以洺眸光微凝。这是准备放弃了?自己还没有测试他,他倒是临阵脱逃了吗?被吓到了?还是来之前自己那个顽固不化的师兄跟他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