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仁随即补充道:
“现在打着可汗旗号进犯云中的,是他的长子郁久闾庵罗辰。此人年方十八,从未带兵,也没什么战功。柔然内部本就对他多有不服,如今全靠老可汗的余威撑着。”
元子攸眼中掠过一抹果决,手指猛地指向地图西侧的一道缝隙:“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在白道硬拼。”
他抬起头,声音在风中显得冷彻而笃定:“绕行西侧的乌加河谷,翻越阴山支脉。咱们从后方直接插进他的心脏。”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此计虽妙,却是一步险棋。
元子攸没给他们犹豫的时间,沉声下令:“正面部队继续牵制,动作要大,不能露出半分破绽。拓跋岳,你率步兵在白道南口虚张声势,列阵击鼓,务必将敌军主力钉死在那里。”
“其余人,随朕绕道北麓。”元子攸环视诸将,语气不容置喙,“此战,不求速胜,只求一击毙命。”
翌日,元子攸亲率大军主力脱离白道主路,没入崎岖的乌加河谷。
这条旧道险峻异常,连柔然最老练的斥候亦不敢轻易涉足。为了彻底隐匿行踪,全军执行了近乎残酷的静默:不举火,不鸣鼓,马摘铃,兵衔枚。
幽深的峡谷中,唯有甲胄偶尔碰撞的冷声,在寂静中惊心动魄。即便偶有战马不幸失足坠入万丈深渊,整支队伍也如同沉默的幽灵,迅速收拢,甚至没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与此同时,贺拔岳率领的少数兵力仍在白道正面反复虚张声势,成功把柔然人的目光死死锁在了主阵地上。
次日清晨,浓雾如白练锁谷。
只要翻过前方最后一段险隘,大军就能像一把尖刀,直刺柔然营地的软肋。
元子攸正欲下令冲刺,先锋官却忽然策马狂奔而回,脸色惨白:“陛下……前方有异。”
闻言,元子攸心头一凛,猛地勒马。迷雾中,峡隘地势平坦处竟横亘着黑压压的人影。
是埋伏?还是计划泄露?
他心头一凛,挥手示意放箭。
第一波羽箭破雾而出,前排的人影应声而倒。可当骑兵冲杀至近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些百战悍将头皮发麻。
那些成千上万的人,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他们没有战马。没有铠甲,手里握着的竟是断木与残铁。更为诡异的是他们裸露出来的腹股沟、腋下、颈部有着极其渗人紫黑色肿块。
看到军队逼近,他们神情惊恐至极。
面对步步压来的精锐骑兵,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只是瑟缩着挤在一起,用蹩脚的汉话声嘶力竭地哭喊:
“别过来!别杀我们!”
“我们不是柔然人!”
“走开!快走!”
……
空气中不再是草木的清香。而是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带着甜腥气的腐烂味道。
战马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受惊地打着响鼻,不安地踢踏着蹄子。原本锐不可当的锋芒,竟被这片腐烂的人潮硬生生挡住了。
元子攸的心直坠深渊。这不是阻击。这是活生生的肉盾。
“陛下。”奚毅快步上前,脸色阴沉,“这些人像是柔然故意遗弃的战俘,多半是高车人。而且……他们身上恐怕带着极为凶险的疫病,一旦稍有接触,整支军队都可能被拖下水。”
元子攸扣住剑柄,克制着内心的狂澜,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止步!全军后撤三里,严禁接触!”
不多时,斥候疾驰而回,带来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其余几条可绕行的支路都已出现柔然游骑的踪迹,显然早有布置;连他们来时的道路,也被敌方的小股骑兵来回游弋,逐渐封死。”
众将默然。白道正面。那支负责佯动的部队还在与柔然纠缠。暂时没有暴露分兵的真实意图。可若此刻他们强行回撤,行踪必然暴露。一旦被对方主力察觉并迅速合围,后果几乎不堪想象。
元子攸望着眼前这片绝望的“怪病之墙”,心神有一瞬恍惚。
在这诡谲北境深山之中,他们不只被困于战局,更陷入一场针对人心恐惧的阴毒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