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隔壁禅房里的元子攸也尚未入睡。
他立在窗前,手中攥着那只蓝色香囊。月光洒落其上,隐隐透出一缕清苦而安神的药香。
三日后便要出发,对柔然这一战,胜负难料。
他心中其实绷得极紧。可此时此刻,让他难以平静的,除了即将到来的亲征,还有那个赠他香囊的人。
姜绘宁……
这个来历成谜的女子,何以如此不同?
为何她的影子,总在心头挥之不去?
难道他……
念及此处,心绪微乱。可鼻端那一缕清苦药香,却又一点点将那股莫名的焦躁抚平。
他重新躺回榻上,呼吸渐渐放缓。
这是他这些时日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太医院里已经灯火通明。
姜绘宁一身深青色的四品院判官服穿得利落,官服底下严严实实地束了一件兵部特制的锁子软甲。
她把长发全部扎进官帽里,腰间挂着太医令牌和随身药囊。此刻,她站在台阶上,表情严肃地扫视着院子里整齐的队伍。
院子中央,十名太医、二十名医官早就整装待发,旁边整整齐齐停着二十辆马车,里头塞满了药材和医疗器械。
张远快步走上来汇报。
“姜副院判,所有物资都已经对照清单反复核对了三遍,没差错。”
“尚工坊加急赶制的那批器械,确定都带齐了吗?”姜绘宁还是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齐了。”张远点头应道,“三十套取箭钳、骨锯已备齐,您特意交代的那套手术器具也已尽数封箱装车。另外,按您的吩咐,又多备了五百瓶高烈酒,以备清创之用。”
“很好。”姜绘宁接过名册,扫了一眼,再利落合上。
“战场上,死于疫病的人往往比死于刀剑的更多。陈元道,出列。”
陈元道心里一紧,赶紧抱拳站了出来:
“下官在!”
“你带五个人,直接编入前锋营,专门负责水源勘验。”姜绘宁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肃,“大军行进速度快,水源最容易出猫腻。除了日常验毒,你还得盯着大家伙儿煮水。”
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你去各营主将处传话——行军再急,水也得煮开才能喝。这是太医院定的规矩,不是我临时起意刁难。要是哪个营因为喝生水闹出疫病,到时候追责,军纪和医令一起算,谁的面子都不给。””
陈元道眼角一跳,立刻高声应道:
“下官明白!定不敢有失!”
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宫城深处传来了集结的号角声和悠长的钟声,几只晨鸦被惊得扑棱着翅膀乱飞。
姜绘宁看向城门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出发!”
*
皇宫正午门外,旌旗猎猎,铁甲森森。
三万精锐列队而立,枪戟如林。战马的低嘶声和铁蹄轻踏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时传来,空气中皮革、金属和尘土气息交织着。
皇帝身披黄金甲,腰间悬挂着宝剑,骑在一匹纯黑战马上。他目光如炬,扫过面前的大军,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展露无遗。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姜绘宁领着太医院的人站在了文官队列的末尾。
突然,宫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环佩叮当声。
太后领着后宫嫔妃缓步而出,她今日衣饰素净,手捧一柄古朴长剑,径直走到元子攸马前。
“陛下,”太后眼里藏不住的关切,“此剑名‘定北’,乃太祖当年北征所用。今特赐于你,愿你执此剑定北疆,早日凯旋。”
元子攸翻身下马,双手郑重接过重剑:
“朕必不负天下,不负母后。”
皇后尔朱氏也顺势上前:
“愿陛下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元子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只微微颔首。
而在不远处的医护队中,朱辰领在看到皇后身影的一瞬间,心头猛地一跳。昨夜被密召入凤仪宫的那一幕,猝然浮上心头,噩梦般挥之不去……
昨夜,凤仪宫。
灯火摇曳,皇后慵懒地歪在凤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顺着怀里那只猫的毛。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却让跪在下面的朱辰领出了一身冷汗。
“朱辰领,入宫已有些年头了吧?”
“回娘娘,五年了。”
“那你应当还没忘,你家同我尔朱氏,算起来尚有些亲缘。”皇后语气随和,“若非族中扶持,就凭你这点年纪,纵有医术,也坐不到今日这个位置。”
“是,多亏娘娘提携。”朱辰领低着头,不敢稍抬。
“你在太医院表现不错,本宫都看在眼里。”皇后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
“王院判过两年便要致仕了。原本,那副院判之位,今年本该是你的。”
她语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恨意。
“可惜,半途出了个姜绘宁。”
朱辰领沉默不语,皇后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他脸上:
“若无她,这个位置,自然是你的。你是聪明人,本宫的话,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