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身陷内宅阴局,默默承受暗害,他岂能坐视不理?
礼教束缚,高墙阻隔,男女避嫌,层层规矩横在中间。
他无法登门探望,无法送信提醒,无法踏入内宅半步,稍有不慎,便是坐实所有流言,彻底毁了她。
万般顾虑,寸步难行。
思来想去,顾慎之目光落在院中栽种的几株祛湿安神的草药上。
苍术、艾叶、薄荷、藿香,皆是寻常平和之物,无毒无害,祛湿散郁,中和浊气,恰好能化解那种闷人郁气。
他心生一计。
取来干净麻布,亲手挑选晾晒好的干燥草药,细细捆成小巧的药草束,气味清淡草木香,雅致干净,合情合理。
既不突兀,又能清心散浊,抵御熏香里的暗性药性。
暮色将至,他唤来平日里时常往来两院、性子憨厚的粗使婆子,赠予些许碎银,语气平和淡然:
“近日潮气太重,院中草木湿气郁结,容易染病。我整理古籍常需静心,捆了些祛湿草木,味道清爽。听闻内宅花木潮湿,劳烦嬷嬷顺路,送一束到听雨小院窗边,权当清心驱潮,不必说是我送的。”
理由正大光明,合乎时节,合乎情理。
只是一束寻常驱潮草木,无暧昧,无逾矩,简简单单,挑不出半分错处。
婆子收了银钱,欣然应下,只当是书生心思细腻,体恤宅院潮湿,半点未多想。
不多时,一束干净清雅的草药束,静静摆在了听雨小院的窗沿之下。
柳儿发现后,拿起嗅了嗅,只觉草木清香,驱散了屋中沉闷浊气,不由得疑惑:
“哪来的草药束?味道倒是好闻,驱散湿气正好。”
守门侍女回道:“是外院婆子送来的,说近日府里潮湿,各处都放些草木驱潮。”
苏令仪抬眸,看向窗外那束朴素的草药。
苍术燥湿,艾叶散郁,薄荷清心,配伍简单却恰到好处,刚好对症她近日头昏胸闷、湿重郁结之症。
寻常下人,不懂药理,绝不会搭配得这般精准。
整座沈府,懂古籍、通杂论、略晓医理,又身居西院、隔着高墙的人,唯有一人。
心头轻轻一颤,瞬间明白过来。
是他。
隔着重重院落,避开所有人耳目,不露面、不留名、不越礼教,只用最克制、最稳妥、最不会引人非议的方式,悄悄送来一份庇护。
不言不语,隔墙解忧。
小心翼翼,分寸至极。
没有一字牵挂,没有半分逾矩,却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接住她身处的阴私与寒凉。
苏令仪指尖轻轻抚过干燥的草叶,清浅草木香漫入鼻息,胸口积压多日的闷堵,悄然散去大半。
她淡淡吩咐:“将草束置于窗下,日夜开窗通风,留住这份清气。”
不必点破,不必言说。
她懂这份隐晦的守护,亦懂他的难处与克制。
高墙内外,两人依旧不见面、不通言,恪守世俗规矩,保持主客分寸。
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来一往,默默相护,彼此成全。
夜色落下,二房嬷嬷照常更换熏香,却发觉听雨小院通风大开,草木清气弥漫,熏香的郁闷药性被大幅冲淡,难以渗入屋内。
几番尝试,皆是无用,慢性算计,悄然落空。
暗处的阴毒算计,被一束朴素草药,不动声色化解。
夜色温柔,灯影浅浅。
许知微缓缓展开新一页信纸,这一封,字迹带着浅浅的温软,褪去了先前的清冷紧绷。
苏令仪在信中,没有提及阴谋算计,只淡淡写下日常琐碎:
连日湿重,身心沉郁。
窗外来一束青草药香,清宁散浊,晚风入窗,愁绪渐消。
世间至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相助,而是克制内敛的温柔,是顾及你难处、体谅你处境的周全。
寥寥数语,温柔又通透。
她清楚是谁所为,却选择缄默不语,将这份隔墙相护,妥稳妥妥藏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