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阴雨压落金陵城数日,湿冷气裹着霉味,浸透沈府每一处瓦檐。
老夫人念及长房近日多事,特意择了雨歇的午后,摆一席家常家宴,意在调和族内气氛,实则想借着众人面前,压一压二房的气焰,也看一看禁足后的苏令仪,究竟如何。
正厅内,红木长桌铺着暗纹锦布,各色冷盘热肴摆得整齐,却无平日盛宴的奢华热闹。
二老爷与二夫人端坐主位侧首,面上挂着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审视与不甘。
长房沈老爷与沈氏神色平和,却隐隐透着对二房的戒备。
苏令仪随母亲入席时,身着一身青灰暗绣旗袍,发髻素净,仅簪一支白玉簪。
她步履从容,入座时微微躬身问安,神色平静无波,既不因先前的流言含羞,也不因染疾体虚显露半分脆弱。
只是腕间肤色略浅,唇色淡白,坐得端正,却难掩那一丝由内而外的清倦。
二夫人一眼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讽,随即压下,端起茶杯轻抿:“令仪这几日身子可是好些了?前儿个听下人说,你连茶饭都吃得少,世家嫡女,身子骨可不能这般弱,往后还要操持中馈呢。”
话里话外,明着关切,暗着贬低,刻意放大她“病弱”的印象,为后续铺路。
柳儿立在侍女身后,听得心头一紧,刚要开口替小姐辩一句,却被苏令仪以眼神按住。
她淡淡抬眸,语气从容:“谢婶母挂心,不过是连日湿气扰体,如今窗畔有清气相伴,已然好多了。”
“清气?”二老爷挑眉,故作疑惑,“西院那书生还在院里捣鼓些什么?竟能让府里的风气都变了?”
刻意将话题引向顾慎之,满是恶意试探。
正厅内一瞬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令仪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若是她面露异样,便坐实了与西院书生牵扯不清;若是她淡然回避,又显得漠不关心,落人口实。
苏令仪指尖轻叩桌面,神色依旧平静:“不过是寻常祛湿草木罢了,府里各处皆有发放,与西院无关。”
一句话,干净利落,既撇清了关系,又堵住了二房的话头。
二夫人见一击不中,眼珠一转,又转向沈氏:“姐姐,令仪这般身子,怕是禁不得半点操劳。往后中馈之事,还是让二房多费心吧,省得累垮了长房的嫡小姐,得不偿失。”
明着分担权柄,实则借机蚕食长房的掌家权力。
沈氏心头一沉,正要开口,一旁的老夫人忽然轻咳一声,缓缓道:“中馈之事,原是嫡媳分内,如今令仪身子不适,便暂且由二房协理几日,也好让令仪静养。”
看似公允,实则是给了二房一时的风光,也埋下了后续的制衡。
二夫人脸上一喜,正要应声,却见老夫人目光转向苏令仪,淡淡道:“令仪,你既懂医理,便抽空整理一份府中四季膳食调理方,交由厨房备案,也好护着众人的身子。”
一语落定,二夫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苏令仪懂医理,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老夫人让她整理膳食方,既是肯定她的能力,也是明着告诉二房:长房的内宅调理,依旧由长房说了算,二房不过是暂代。
更妙的是,这份差事需查阅医书、结合时令、斟酌配伍,正好能让她避开二房的刻意刁难,也能名正言顺地接触藏书楼的医书典籍,一举两得。
苏令仪起身躬身,声音清亮:“孙儿遵命,定当用心整理。”
分寸得当,态度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
二房的算计,再一次被老夫人不动声色地化解。
家宴散后,雨丝又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