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心跳从不说谎
1.
它死了。
死前的最后几十秒,是如巨兽般裹挟着枯枝败叶、泥水沙砾、钢筋水泥的混浊洪水铺天盖地地涌来。
山崩地裂,天旋地转。亥桀被困在漩涡里,两眼昏花,后脑勺猛然撞到一个硬物上,世界瞬间像电闪雷鸣中突然跳闸的屋子,变得漆黑一片。
那天,是它的生日。
一睁眼,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亥桀站在天上一个雪白大理石铸成的小神庙平台上,往下一看,橡皮擦大小的建筑物在云层下隐隐若现,蠕动着绿豆大小的车辆和兽群......
世界清澈,干净,好像根本没洪水来过。
所以我是死了?
亥桀低头,下半身变成了一条像灵魂一样半透明的尾巴;扭头,背上竟长出一对比鸡翅还小的可怜带毛翅膀。它尝试扭动身下的半透明尾巴,拍打小翅膀,居然克服重力飞起来。
它静止在半空,低头,竟看见米塔尤科。庞大雄伟的前门、500米的麓山操场跑道、玉兰大道、麓山山脚的小树林......
很想下去看看。亥桀摆动尾巴,甚至不用扇动翅膀,便让自己自如地在空中移动。
临近教学楼,星星点点灯火被点亮。正逢晚自习下课,教室内沸沸腾腾。非洲野犬汐炀在和几个同学闲聊,它们时不时拍手大笑。
亥桀小心绕开横冲直撞的学生,伸手想拍拍它的肩膀,但爪子没有摸到它的肩膀,汐炀仍在和朋友交谈,似乎它是空气。
不对......的确是空气。
因为它死了。
它是魂,孤魂。
亥桀愣在原地,几个雄性动物从背后冲来,直接从自己虚无的躯体穿过,一张桌面上放着生物书,亥桀伸手去翻,也翻不到。它叹口气,穿墙而过进入另一个班,欢声笑语中,逮到一张很熟悉的脸——棕红色毛发、长嘴筒子、大耳朵、瘦长的四肢。
曌......?
亥桀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穿过兽群,伸出爪子拍拍它肩膀,指尖久违地触碰到校服的质感,它的手真切地碰在了鬃狼的肩膀上。
这不是梦......
曌转身:“亥桀?”
“曌......你怎么在这里?”亥桀的手有点颤抖,语无伦次。
“我一直在这呀。”
“你看的到我吗?”
“看得到呀,你为什么在这里?”
亥桀沉默:“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只有你能感受到我,可能是因为你是米塔尤科第一个记住我生日的狼。”
17岁生日的那天,曌送给它一张用漂亮字体写的诗,每句诗开头的第一个字拼起来,组成一句:亥桀生日快乐。
是生物实验课一起合作,主动和它做同桌并经常给它讲题的曌;
是它被进418的蜈蚣吓得两眼发黑但丝毫没有嫌弃并给它一个拥抱的曌;
是和它一起参加猎球赛受伤了互相处理伤口的曌;
是它因为岩小宝难过时和它去游乐场还弹琴唱歌安慰鼓励它的曌;
是和它一起在米塔尤科的角落种下向日葵的曌......
班里喧闹不断,动物们三三两两和好朋友勾肩搭背,亥桀和曌激动地相拥。
2.
相识的过程总是很神奇。
起初,所有动物的面孔、气味都是陌生的。但不知从哪一天,哪一刻开始,能很快地从人群中把它们认出来。再回想起时,就会记不清初识时的脸,一切像是从朦胧胧的雾里逐渐清晰......
后来,各种的细节会很神奇地“浮现”,不断完善、加深对这个人的记忆。
比如曌的行李箱。
亥桀从未留意过它的行李箱。不知哪一个周末,它才发现曌的行李箱是纯黑的,绑着一条亮红色的带子。
再久点,它甚至能记得正面的偏左侧有一条比较长的划痕,背面靠近拉杆的上端右侧有细小的磕碰......
每个周日,数以百计的动物返校,一楼放满数不清的、各种形状、颜色的行李箱,搭配上架空层的白色柱子,有种火车站的即视感。每次,亥桀都能从中迅速看到曌的行李箱,然后喜滋滋地把自己的和它靠在一起。
不是认出,是看到。
“你怎么又分神了?”
曌拧眉,看见亥桀愣愣地回神后又马上舒展开,笑笑说:“这可是你最爱的米田的生物课唉,不至于这么无聊吧......”
“不无聊......”亥桀有点心虚地挠挠耳朵,坦诚说:“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放学跑步或者散步的时候再想吧,吃饭想也行嘛。”曌说。
亥桀点头,但思绪并未到米田的课堂。
它依旧在思考那个问题。
自己对曌的感情真的是那样吗?
亥桀发自内心地希望只是错觉,只是因为它很喜欢和曌做朋友,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它记得曌喜欢牛油果、狼果、芒果、哈密瓜、浆果,喜欢全生的鹌鹑蛋、乳鸽、蟋蟀......不爱吃茄子,不喜欢太多鱼,因为吃多了很腥,不能吃太多生肉,熟肉要煮到三分或者五分熟,太熟又不喜欢......
思考时会转笔——而且从不失误、小幅度抖腿、抠脖子的毛;写字飞快但很好看,画画奇丑无比,但唯独跟题目有关的三角形正方形圆形曲线画得很标准;做题不愿意按传统方法,会的题就不听课,写理科题尤其是数学物理总会蹦出一些新思路,哪怕要花数倍的时间也会算下去......
有点固执,有点倔强。
这也算朋友的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