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指向性太明显了——仁孝皇后赫舍里氏,为了保护儿子胤礽!
难道真是赫舍里氏的魂魄作祟?
康熙心中惊疑不定,既有对亡妻的一丝愧疚被勾起,更有被冒犯、被挑战权威的愤怒。
赫舍里氏!朕待你不薄!追封你为仁孝皇后,将你生的儿子立为太子,悉心培养,你还有何不满?竟敢以如此妖异方式扰乱宫廷!
就在这时,那位年轻的萨满忽然浑身剧烈颤抖,手中铜铃叮铃铃急促地响了起来,他猛地抬头,透过面具的眼孔,似乎看向了毓庆宫的方向,用嘶哑怪异的声音说道:“执念……说话了……它在说……”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康熙也下意识地前倾了身体。
年轻萨满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奇特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每个人心底直接响起,那声音赫然是安妍的语调,冰冷而充满怨怼:
【爱新觉罗·玄烨,你找这些和尚道士萨满,是想驱散我吗?】
【我告诉你,没用!】
【我乃大清元后赫舍里氏,拼死为你生下嫡子,你当年是如何在我灵前发誓会善待我们的保成的?】
【可你都做了什么?!你捧杀他,又打压他,你纵容别的儿子与他相争,你将他架在火上烤!】
【你口口声声父爱如山,实则将他当做平衡朝局、彰显你帝王权威的棋子!】
【如今,还要听信谗言,疑他要反你,准备废了他吗?!】
“住口!妖孽!你给朕住口!” 康熙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指着虚空怒吼。
这心声不仅道破了他的心思,更将他对太子那些难以言说的复杂算计赤裸裸地揭露出来,还是在这么多外人面前!
帝王的尊严被彻底踩在了脚下。
殿内众人听得魂飞魄散。
他们听不到康熙和个别人能听见的、那完整的、只有特定对象能听见的心声,但他们听到了萨满转述的那恐怖的内容!
元后赫舍里氏的亡灵在质问皇上!指责皇上对太子不公!甚至还预言了废太子!
这简直是捅破天了!
钦天监官员、僧道们吓得魂不附体,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连称“皇上息怒”、“此乃邪祟侵扰”、“臣等法力低微”云云。
那两个萨满也停止了动作,年轻的那个更是直接瘫软在地,似乎被那股执念冲击得不轻。
康熙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下面跪倒一片、噤若寒蝉的专业人士,只觉得一阵荒谬和无力。
连萨满都能转述那妖孽的话了?难道真是赫舍里氏阴魂不散?
不!朕是真龙天子,受命于天!岂会惧一亡魂!
康熙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驱散不了,那就……毁掉她依附的躯壳!
安妍……这个孙女,不能再留了!哪怕背负骂名,也必须彻底解决这个祸患!
然而,就在他杀心骤起之时,那诡异的心声再次直接在他脑中响起,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森冷的警告:
【想杀我?想动安妍?爱新觉罗·玄烨,你可以试试。】
【看看是你下手快,还是我说得快。】
【我不介意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的圣明天子,是个逼死发妻魂魄、残害嫡亲孙女的薄情寡性、刻薄寡恩之人!】
【也不介意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听听,你是如何算计自己的儿子,如何将太子逼上绝路的!】
【我既然能回来,就不怕再死一次!】
【但在我走之前,定要拉上你这虚伪的千古一帝和整个爱新觉罗家的脸面陪葬!】
康熙浑身一僵,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指尖冰凉。
那心声中的决绝与疯狂,让他毫不怀疑,这个赫舍里氏说得出做得到。
她可以随时随地,将那些诛心之言说给任何人听,官员、百姓、甚至……史官!
届时,他康熙皇帝的名声,大清皇室的脸面,将荡然无存!
他甚至能想象到,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这一幕:康熙皇帝因畏惧元后魂魄揭露其阴私,悍然杀害嫡亲孙女,坐实其刻薄寡恩、父子相疑的恶名……
不,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是要做千古明君的,他的身后名,比什么都重要!
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暴怒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却对一个附身在孙女身上的亡魂束手无策!
打不得,杀不得,连驱散都做不到!还要时时刻刻提防她不知何时会爆出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心声!
“滚!都给朕滚出去!” 康熙终于崩溃般地怒吼,将手边能抓到的一切都扫落在地。
僧道萨满官员们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生怕走慢一步,就被盛怒的天子迁怒。
偏殿内,只剩下康熙粗重的喘息声,和一片狼藉。
梁九功跪在角落,抖如筛糠。
康熙颓然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明白,他遇到的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那心声就是悬在他头顶,悬在整个大清皇室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却能轻易斩断他最在意的东西——权威、名声、父子关系,乃至江山的稳定。
他必须重新思考对策。
或许,暂时妥协?稳住太子?不,不行,那会助长太子的气焰。
那么,隔离?将安妍远远送走,送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可那心声似乎不受距离限制……
康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毓庆宫的小书房里,拿着胤礽幼时读过的《三字经》,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稚嫩的批注,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玄烨,被自己发妻的‘鬼魂’逼到绝境的滋味,如何?】
【这,只是开始。】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的儿子们如何因你的猜忌而离心,你的朝局如何因你的自私而动荡。】
【我要你夜夜难安,日日惊心。直到你……亲自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