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吟唱,将世事变幻、富贵无常、兴衰轮转的悲凉与虚无,刻画得淋漓尽致。
尤其在此情此景——帝王南巡、织造接驾、极尽荣宠的时刻响起,更显得无比讽刺,如同最冰冷的预言,在每一个享受着眼前荣华的人心头,敲响了丧钟!
花园内,无论王公大臣,还是地方耆老,皆面无人色,呆若木鸡。
一些年纪大的,更是被那锁枷扛、乞丐人皆谤、流落在烟花巷等语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瘫软。
康熙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
这妖孽!这妖孽竟然能将声音传到千里之外的江宁!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能力!
她是在警告曹寅这些家奴?
还是在嘲讽他这南巡的帝王?
抑或是……在提醒太子,眼前这一切荣华,不过过眼云烟?
他猛地站起,却因气血上涌,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
胤礽和梁九功慌忙上前扶住。
“皇阿玛保重!”
“万岁爷!”
那诡异的吟诵声终于停了,余音仿佛还在夜空中袅袅不散。
月光依旧皎洁,花园依旧精美,但所有人的心,都像被浸入了腊月的冰水之中,一片寒彻。
曹寅噗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涕泪横流:“皇上!奴才……奴才……” 他想辩解,想请罪,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歌谣像一面照妖镜,将他曹家,乃至所有江南织造、盐商家族的奢靡与隐忧,照得无所遁形。
康熙强撑着站稳,挥开搀扶的人,目光如寒冰,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曹寅身上,声音嘶哑而冰冷:“曹寅,你很好。接驾……接得真是用心了!”
这话里的寒意,让曹寅如坠冰窟,磕头不止。
康熙不再看他,转身,踉跄着向寝殿走去,背影竟有几分佝偻。
梁九功连忙跟上。
一场盛大的接驾夜宴,就此不欢而散,更在所有人心中埋下了恐惧与猜疑的种子。
那千里传音的神迹,那直指人心、预言兴衰的诡异吟诵,成了这次南巡永远无法抹去的恐怖记忆。
胤礽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皇阿玛离去的背影,又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心中翻江倒海。
皇额娘……您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儿臣,富贵荣华如梦幻泡影,告诉儿臣,这江南的奢靡之下危机四伏,也是在警告所有人,包括皇阿玛,您无所不在吗?
他握紧了拳,心中对那至高位置的渴望,忽然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宿命般的悲凉与沉重。
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坚定的意念,也在心底滋生——他绝不能,让皇额娘用这种方式换来的机会,白白浪费。
他要走出一条,不同于那心声预言,也不同于眼前这虚幻荣华的路。
南巡仍在继续,但气氛已彻底改变。
康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对太子的考较也近乎严苛。
而江宁织造府夜吟的恐怖传闻,则随着南巡队伍,悄悄在官员阶层中流传开来。
将安妍格格的妖异与神通,渲染得更加神秘可怕,也使得京中那位被隔离的小格格,在众人心中的分量,变得无比诡异而沉重。
紫禁城中的安妍,在太后佛堂的香雾中,轻轻拨动了一下手边的一串琉璃念珠,望着南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玄烨,江南的暖风,可还醉人?】
【这曲兴衰叹,可还入耳?】
【我说过,日子还长,我们慢慢看。这,只是道开胃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