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补课班下课时正好九点二十。
写字楼外的街已经亮透了,广告牌一层层叠在玻璃窗上,把人影照得忽明忽暗。七楼走廊里还留着空调吹出来的凉意,一推开安全门,夜风就从楼梯间灌进来,带着一点很淡的汽车尾气的涩和甜品店烤黄油的香味。
今天物理课拖了十分钟。
王老师站在讲台前把最后一题讲完,白板笔一丢,自己先叹了口气:“这题再错,我就真没办法了。你们要么天赋太高,要么良心太差,反正总有一个地方对不起我。”
底下有人笑。
也有人还低着头补最后那步式子,不敢抬头。
沈聆把卷子合起来,夹回讲义里,动作不快。她的桌面永远整洁,几张卷纸按顺序叠着,笔摆在右手边,连草稿纸上那些看起来随意的演算都规规整整。周叙坐在她后排偏右一点的位置,下课以后没立刻走,像是想等大家先散。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桌椅和不算近的距离,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可这种安静并不尴尬。
至少和周既白那种安静完全不一样。
周既白那种人,光是和他待在一块儿,空气都会有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绷住的感觉。你得随时留意他下一句会往哪儿落,或者提防着他下一眼会看见你什么不想被看见的地方。
周叙不会。
他会让人很自然地忘记防备。
前台老师正好从门口探头:“最后走的几个,把空调关一下啊。”
“我去。”周叙先起了身。
他说完以后,又很自然地看向沈聆:“你要下楼吗?”
这话问得很顺,像只是顺路搭一嘴。
沈聆把最后那本讲义放进书包,点了点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教室出来。
走廊灯有点旧,亮得不算彻底,踩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前台老师正在收签到表,看见他们一起出来,笑着打趣:“一中附中今天终于肯一起走了?”
周叙笑着接了一句:“还不是您平时拆得太散。”
“少来。”前台老师白他一眼,又看向沈聆,“你今天那道题做得真漂亮,王老师刚刚还在里面夸。”
沈聆笑了一下。
“那您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下次来早点,他心情还能更好。”
她应了声“好”,跟着周叙一起进电梯。
写字楼这部老电梯上行时会轻微抖一下,下行反而很稳。镜面不太亮,映出的人影都带一点模糊。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空间很小,连空气都显得安静。周叙站在她左边,和她隔着一个很舒服的距离,不近,也不远,既不会让人觉得生疏,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你们附中最近是不是在弄宣讲?”他忽然问。
沈聆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王老师上课前提了一句。”周叙说,“他说你最近忙,让我们别总追着你问题。”
这话听着像玩笑。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连玩笑都显得有分寸。
“他乱说的。”沈聆说,“你们哪有追着我讲题。”
“有。”周叙很认真地想了想,“至少我今天就问了你两次。”
她听见这句,眼底很浅地动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在学校里那种“给所有人都一样的笑”,也不是礼貌性的应付。更像是真的被他这句略显认真、又不显得刻意的话逗到了一点。
“那你可以下次少问一次。”
“你会不高兴吗。”
“不会。”她说,“但我会觉得你很笨。”
电梯正好“叮”地一声到一楼。
门开了,夜风扑进来,带来一点甜品店和便利店混在一起的暖意。周叙偏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我还是问吧。”他说。
这人连接话都很舒服,你抛过去一句,他接住,再轻轻放回来,不多不少,恰好让人觉得松。
写字楼门口的风比楼上大。
已经十点了,街上人还是不少,便利店和奶茶店都亮着灯。路边有一棵法桐,树影被路灯切成一片一片,斑驳地落在地上。两个人站在门口等车,谁都没有急着再往前走。
“你每天都这么赶?”周叙忽然问。
“差不多。”
“学校下课晚,补课也晚。”
“嗯。”
“周末也上?”
“有时候。”
他听完,安静了两秒,像是在很认真地算她一天到底被切成了多少段。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那你还挺辛苦的。”
这句话太平常了。
也太少了。
很少有人会对沈聆说“你辛苦了”。
大家更习惯说她优秀、厉害、天生就该站在那里。老师会夸她,同学会羡慕她,家长见了她会夸教养好。可这些话里,很少有人真去想,她这么多年站成现在这个样子,到底累不累。
沈聆看着路边一盏亮着的灯,没立刻说话。
夜风把她耳边那缕头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抬手压回去,眼神仍旧是平的。可那一瞬间,她心口还是很轻地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久了的乐弦被人轻抚了一下,不重,却有余音。
“还好。”她最后说。
周叙显然听得出来,这不是一句真心话。
可他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像真的就相信她的“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