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此刻，在这破庙中，在这雨夜里，她不想去想那些。
她只想靠在他肩头，听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
仅此而已。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欧阳华一夜没睡，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完颜青瑶靠在他肩头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也比昨晚好了许多。
他轻轻将她放平，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然后走到庙门口。
晨曦微露，荒野中雾气弥漫，远处的山林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暗河中突然出现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是谁在帮他们？那些金兵为什么会突然撤退？
正想着，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欧阳华警觉地拔剑在手，却看见李烈扶着苏小小从雾气中走出来。
“欧阳兄！”李烈看见他，大喜过望，“你们没事太好了！”
苏小小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欧阳华，见他身上有伤但无大碍，松了口气:“欧阳大哥，昨晚我们在十里铺等了一夜，不见你们来，还以为……”
“遇到点麻烦，但已经解决了。”欧阳华将他们迎进庙里。
李烈看见躺在供桌上睡觉的完颜青瑶，压低声音问:“这位姑娘到底是什么人？昨晚她是突然出现的，我们都不认识她。”
欧阳华沉默了一下，说:“她叫青瑶，是……是一个朋友。”
他没有说出完颜青瑶的真实身份，不是想骗他们，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他隐约觉得，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苏小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李烈却是个直性子:“朋友？什么样的朋友会为你挡掌？欧阳兄，你老实说，她是不是你的……”
“李兄！”欧阳华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烟雨楼毁了，忠义社的兄弟们死伤惨重，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其他据点，重新组织力量。”
李烈这才收起八卦之心，正色道:“城东有个安全屋，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知道的人不多，我们可以先去那里。”
欧阳华点头:“好，等青瑶醒了我们就出发。”
苏小小走到供桌旁，看着完颜青瑶苍白的脸，突然说:“欧阳大哥，你知道她是谁，对不对？”
欧阳华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女人，我看得出来。”苏小小说，“她看你的眼神，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你看着她的眼神，也不一样。”
欧阳华沉默。
苏小小继续道:“不管她是谁，只要她对你是真心的，我支持你。”
欧阳华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他一直以为苏小小对他有意，此刻听她这么说，心中既感动又愧疚。
“小小，我……”
“不用说了。”苏小小笑了笑，“我确实曾经喜欢过你，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你的心里没有我，强求不来。而且……”
她看了看完颜青瑶，轻声道:“她为你挡了一掌，这份情意，我自愧不如。”
欧阳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声道:“谢谢。”
过了半个时辰，完颜青瑶醒了。她看见李烈和苏小小，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看向欧阳华:“我们要走了吗？”
“嗯，去城东一个安全的地方。”欧阳华扶她站起来，“你的伤能走吗？”
“能。”完颜青瑶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还有些疼，但已无大碍，“续命丹很管用，再调息几天应该就能恢复。”
四人离开破庙，沿着小路往城东走去。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大地镀上一层金色。
走到一处山坳时，完颜青瑶突然停下，警觉地看向远处。
“怎么了？”欧阳华问。
“有人。”完颜青瑶指向东边的山林，“至少二十人，正朝这边来。”
李烈也感觉到了，手按剑柄:“会不会是金兵？”
“不像。”完颜青瑶摇头，“金兵的马蹄声沉重有力，这些人的脚步声很轻，应该是江湖人。”
话音刚落，山林中走出二十多个劲装汉子，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大眼，腰间悬着一柄厚背大刀。
李烈看见他，大喜道:“爹！”
原来此人正是江南大侠李慕白。他接到消息说烟雨楼遭袭，连夜带人赶来救援，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他们。
李慕白看见儿子肩头的伤，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欧阳华:“欧阳贤侄，烟雨楼的事我已听说，你没事就好。”
“多谢李叔叔关心。”欧阳华抱拳道。
李慕白的目光落在完颜青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眉头一皱:“这位姑娘是……”
“她叫青瑶，是……”欧阳华正要介绍，李慕白突然打断他。
“青瑶？完颜青瑶？”李慕白脸色一变，“金国梁王完颜宗弼的女儿？”
此言一出，李烈和苏小小同时色变。
欧阳华挡在完颜青瑶身前，沉声道:“李叔叔，她虽然是金国人，但昨晚救了我的命。”
“救你？”李慕白冷笑一声，“金人的话你也信？这分明是苦肉计！完颜烈故意打伤她，让她接近你，套取密册的下落。欧阳贤侄，你太年轻，上了她的当！”
完颜青瑶脸色苍白，却昂起头，直视李慕白:“李慕白，你可以怀疑我，但请你拿出证据。我完颜青瑶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屑用阴谋诡计。”
“证据？”李慕白冷哼一声，“你的身份就是证据！金国公主突然出现在临安城，还恰好救了欧阳华，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欧阳华正要说话，完颜青瑶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道:“让我来说。”
她走到李慕白面前，一字一句道:“李慕白，我承认我是金国人，也承认我是完颜宗弼的女儿。但我问你，三年前，是谁从马匪手中救了我的命？是欧阳华。昨天晚上，又是谁两次为我挡掌？是欧阳华。他救过我，我救过他，这难道不能证明我的真心？”
李慕白一时语塞。
完颜青瑶继续道:“你们南宋人讲究知恩图报，我虽然是金人，但也懂得这个道理。我对欧阳华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为证。你若不信，可以杀了我，但请不要污蔑我的清白。”
李慕白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救了欧阳贤侄的命，我姑且信你一次。但你要记住，若你有半点不轨之心，我李慕白第一个不放过你。”
完颜青瑶点头:“你放心，我完颜青瑶说到做到。”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欧阳华知道，这只是开始。完颜青瑶的身份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而他，必须在炸弹爆炸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众人继续赶路，欧阳华走在完颜青瑶身边，低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隐瞒，谢谢你面对李叔叔的质疑时依然坦荡。”
完颜青瑶苦笑:“我本来就不擅长说谎。而且，与其将来被你发现，不如现在就坦白。至少，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还愿意相信我。”
欧阳华握住她的手:“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完颜青瑶眼眶一红。她知道，在这个乱世中，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而她能得到欧阳华的信任，比得到任何东西都珍贵。
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艰难险阻等着他们。但至少此刻，在这雨后的清晨，在这条泥泞的小路上，他们并肩而行，心贴着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