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神秘人,就是御书房失窃案的嫌疑人。
而现在,这朵梅花出现在了一封挑拨江湖门派关系的密信上。
一切线索,终于连在了一起。
幕后之人,果然是同一人。
或者说,是同一伙人。
欧阳华推开窗户,夜风扑面,带着春日的微凉。他望着漫天星斗,喃喃道:“青宸,你猜得没错。有一张网,正在收拢。”
“但布网之人,恐怕还不知道,网中已经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冰冷的杀意。
窗外,月色如霜。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小镇沉睡着,仿佛不知道一场席卷江湖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欧阳华吹灭蜡烛,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那些画面——道玄真人悲痛欲绝的脸,厉天雄惊疑不定的眼神,青城弟子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还有那朵梅花,静静地印在信纸的边角,像一只冷眼,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封密信上盖着青城派的掌门大印,印文精细,毫无破绽。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青城派内部的人,要么是极擅长伪造的高手。
若是前者,青城派里还有内奸。
若是后者,那这个伪造高手,与禁中的内奸,是不是同一个人?
欧阳华猛地坐起身。
道玄真人身边,有内奸。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得他浑身发寒。若那内奸还在青城派中,道玄真人就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他翻身下床,提笔写了一封信,唤来店小二,嘱咐他连夜送去青城派。
信上只有一句话:“前辈身边,恐有不净,望多加小心。”
送走店小二,欧阳华再也睡不着,索性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今日所见的线索一一梳理。
青城派被诬通敌,黑风寨被利用截杀,御书房失窃,神秘人臂上的梅花,凌霄阁的可疑信件,还有那封伪造密函中的金国文书习惯——这些看似散乱的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有人,或者说有一股势力,正在暗中操控一切。
他们的目的,是瓦解江湖抗金的力量,让中原武林自相残杀。
他们的手段,是挑拨离间、栽赃陷害、借刀杀人。
他们的身份,很可能与金国有关。
而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已经潜入了大宋的核心——禁中。
欧阳华睁开眼睛,目光如电。
这个内奸,必须尽快揪出来。
否则,不但是武林,连大宋朝廷,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江湖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黄沙漫天,落日如血。
欧阳华勒住缰绳,马蹄在沙地上刨出一个浅浅的坑。他从马背上翻身而下,靴子踩碎了沙丘上一片干枯的草茎,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身后,那匹枣红马已经疲惫不堪,鼻息粗重,嘴角挂着白沫。他从冀州出发时换了三匹马,这一匹是最后一匹,若是再跑废了,剩下的路就得靠两条腿走完。
西北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欧阳华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那里隐约可见一道黑线,是西夏边境的烽燧线。沿着那条线往西走三百里,便是兴庆府的地界。
他终于要到了。
从临安出发时,朝廷里那些大臣还在争论不休。有人主和,有人主战,吵了三天三夜也没个结果。枢密院那帮老头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西夏反复无常,不可轻信”“金人势大,不宜妄动”“联夏抗金,无异于与虎谋皮”。
欧阳华站在殿外听了一个时辰,最后推门进去,只说了一句话:“给我三十个人,一箱文书,我去。”
赵构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头。
倒不是皇帝多信任他,而是朝廷里实在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出使西夏,联络抗金,说得轻巧,可谁都知道这差事九死一生。西夏人信不过,金国人的探子又无孔不入,走漏了风声就是个死。
欧阳华不怕死。他怕的是大宋就这么烂下去,烂到骨头里,烂到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在冀州见过金人屠城后的惨状,见过妇人抱着死婴坐在废墟里三天三夜不哭不笑,见过白发苍苍的老儒生在城墙上一头撞死,额头上还刻着“忠烈”两个字。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比刀疤还深。
所以他来了。
哪怕西夏人靠不住,哪怕这是一趟送死之行,他也得来。不来,大宋就真的只剩下南方的半壁江山,连喘息的余地都快没了。
欧阳华牵马走下沙丘,靴子陷进流沙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团黄尘。风越来越大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浑浊的、混着血色的黄。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沙地上有痕迹。不是马蹄印,是人走过后被风半掩的脚印,深浅不一,看得出走得很急。脚印旁边还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被沙粒吸干了水分,只留下模糊的印迹。
是血。
欧阳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血渍,尚未完全干透。最多半个时辰前,有人从这里经过,受了伤,还在拼命赶路。
他抬头望了一眼脚印延伸的方向,正是西夏边境的烽燧线。有意思,这条路上平日里除了商队和斥候,很少有人走。这时候出现一个受伤赶路的人,来路不明,去向却很清楚——往西夏跑。
欧阳华犹豫了三息,还是牵着马跟了上去。
他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行走江湖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但这一趟出使西夏,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任何一丝异常都不能放过。万一是金国的细作,万一是西夏派来的探子,万一是朝廷里那些主和派派人来截杀他——
都有可能。
所以他跟了上去。
脚印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西延伸,两岸长满了枯死的胡杨,枝干扭曲如鬼爪,在风中呜呜作响。欧阳华将马拴在一棵胡杨上,独自往前摸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河床忽然拐了个弯,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小小的洼地。洼地中央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后面隐约有火光闪动。
有人在这里歇脚。
欧阳华屏住呼吸,猫着腰靠近,从岩石缝隙里望进去。
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一辆马车。不,不是马车,是牛车,车厢破损严重,车顶上插着的旗杆已经折断,只剩下半截布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布幡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笔画,像是某种官家标识。
车厢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岩石,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欧阳华注意到,那人的手——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正握着一条布带,用力缠裹着另一条手臂上的伤口。动作虽快,却看得出不太熟练,布带缠得松松垮垮,血还在往外渗。
是个女子。
而且是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