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差点把茶盏打翻。我在想什么,怎么能把崔瀺和齐静春放在一起比较,一个是国师,一个是师祖。
“怎么了?”齐静春的声音温和,没有探究,只是随口一问。
“没、没什么。”我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就是,先生,茶水房在哪里?下次我可以自己去打水。”
齐静春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书院东边,讲堂后面。”齐静春说,“出了月亮门往右走,穿过回廊,有棵槐树,左转就到了。”
齐静春顿了顿,补了一句:“水壶有些重,你提不动的话,叫书院的杂役去做就好。”
“我提得动。”我说得太快,急道,“我小时候在道观,经常帮师父提水,提得动的。”
齐静春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好。”齐静春说,“下次你去。”
下次你去。这四个字从齐静春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我堵在心里的滞闷忽然松动了一点。下次我去,不是他顺手,是我去做。我是他的随侍,这是我该做的事。
“嗯。”我点头,用力地点头。
齐静春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竹斋里又安静下来。我捧着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碟点心。薄荷糕和豌豆糕,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碟里。齐静春一块都没吃。
我的目光在那碟点心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移开,又忍不住看回去。
他到底为什么不吃,是不喜欢甜的,还是不好意思当着我的面吃,也许只是不习惯在看书的时候吃东西,怕弄脏书页。点心上面有糖霜,用手拿了会粘在手指上,看书翻页不方便。
那我是不是该给他拿双筷子?食盒下面那层装的是我的午饭,筷子就搁在饭盒旁边。
可是那是我专用的筷子,竹筷上刻着兰草和小花,是丫鬟去南货铺子定制的,说小姐用的筷子要精致些。筷子上刻的兰草和小花,在筷尾的位置,那是我的筷子,也是女孩子的筷子,给先生用,像什么话。
我的手指攥着袖口,绞得布料都皱了。
齐静春忽然放下书:“下午申时,学堂有一节课。我会去讲。”
我赶紧坐直身体,等着齐静春往下说。
“讲的是礼记学记。”齐静春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念一份课表,“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
齐静春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这是今天要讲的内容。”
他在告诉我下午要讲什么。他是先生,他去讲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说得清清楚楚,连要讲哪段都说了。
齐静春在告诉我,下午的安排。
我点了点头,假装听懂了。其实我没听懂。什么豫,什么时,什么孙,什么摩,这几个字合成一段话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完全没听懂,太丢人了。
“嗯。知道了。”我用力点头,“先生下午要去讲课。”
齐静春看着我点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可以来听。坐在后面就好,不必拘束。”齐静春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一些,“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随你的心意。”
随我心意。像一阵风轻轻吹过来,吹得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颤了一下。
“那……先生讲课的时候,我要做什么?要帮先生磨墨吗?要帮先生递书吗?”
“不用。”齐静春说,“你坐着就好。”
坐着就好。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着,听他讲课。
“好,我去。”我点头。
齐静春又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竹斋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蒲团上,心里默默记着齐静春方才说的话。申时,学堂,礼记学记。
我把那段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写。但拼命记着字音。这是先生要讲的内容,我至少要记住这几句话,不然坐在学堂里,连先生讲到哪里都不知道。
齐静春又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腹薄茧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我的目光在齐静春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不能看了。不能乱看。上次在论道台上偷看崔瀺,被崔瀺抓了个正着。那句“你为什么总是偷看我”现在还像烙印一样烫在耳朵里。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