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什么都行。”
“写符箓也行?”
齐静春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弯起眉目间的温润,如被风吹开的湖面,涟漪很浅,但看得到。
“行。”淡淡的笑微微扬起,像是在忍笑,又像是没忍住。
我忽然觉得,写作业这件事,好像没那么可怕。
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烧起一抹淡橘色的云,学堂里的人早就走光了,讲堂里只剩下我和齐静春,和满室的寂静。
“走吧。”齐静春说,“我送你到山门。”
“不用不用。”我慌忙摆手,“先生先走吧,我自己下去就好。”
我把笔架上那支笔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砚台的盖子打开又盖上,手脚忙乱得像个偷东西的小贼。
“先生不用送我,真的不用。先生回去看书吧,先生还要备课,还要……”
齐静春没有动,站在那里,影青长衫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收拾完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不想让齐静春送。他送我下山,一路上要说什么,说什么都尴尬。不说话,更尴尬。两个人走在石阶上,一路沉默喘不过气。
我走出学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夕阳从西边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整座书院染成橘红色。青砖黛瓦在夕阳里泛着暖光,如镀金光。
齐静春走在我身侧,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没有再问我今天听得怎么样,没有追问我那张写满错字的纸上写了什么,没有问起我中午的冷饭,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旁边,步子放得很慢,慢到我能跟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山门的时候,我停下来。
“先生,我自己下去就好。不用送了。”
齐静春也停下来,站在山门里面,我站在山门外面。隔着那道门槛,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先生,明天见。”
齐静春还站在过道上,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延伸到我的脚边。
“明天见。”齐静春说。
然后我转过身,提着空食盒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齐静春还站在山门那里,青白如瓷的长衫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齐静春看见我回头,微微点了点头。
我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山门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块石碑立在那里,在夕阳里沉默着。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
手指从一件衣裳划到另一件,最后停在那件苍烟落照色的夏衫上。昨日穿的是藕荷色,今日穿这件灰扑扑的,还是那件鲜亮些的。
我犹豫了一下,拿了那件杏粉色的。穿好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又觉得太鲜亮。穿得花枝招展地去书院,像什么话。
又换回苍烟落照色。
丫鬟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姐,食盒备好了。”
“不带了。”我说。
丫鬟愣了一下:“小姐不带午饭?那中午吃什么?”
“不吃。”我说,“饿一顿没事。”
丫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已经走出院门,把她的声音关在了身后。
山道空荡,晨光从树梢间漏在地上。我走得很快,比昨天快很多,快到走到书院山门的时候,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不带食盒,是因为昨天在竹林里吃冷饭的时候,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还在心里硌着。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我知道那可能是错觉,可万一不是呢。万一真的有人看见了呢。宰相府的千金,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勺子刮着碗底,吃冷饭。
我不想让人看见第二次。
少吃一顿午饭也没什么。我在道观的时候,师父辟谷,我也跟着饿过。饿一天不会死,饿一顿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