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竹斋的时候,齐静春还没来。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张纸,铺在案几上。
作业。我昨晚写的。
说是作业,其实是我不知道从哪里憋出来的东西。回去之后,我趴在祖母小院的桌上对着油灯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写什么呢,写豫时孙摩?我连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没搞清楚。写教学相长?我只知道教和学互相促进,但怎么促进,促进什么,一概不知。
我实在写不出来,就写了一篇关于符箓的东西。不是什么正经文章,只是把自己知道的符箓知识写下来。符头怎么起笔,符胆用什么字,符脚怎么收,朱砂怎么调,笔锋怎么走。写得很长,三页纸,把我会的都写上了。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不像作业,倒像一本粗制滥造的符箓入门小册子。
可齐静春说过了,写什么都行。写符箓也行。
我这么安慰自己,把那几张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齐静春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茶壶。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长衫,和论道台上那件不一样,这件是新的,领口袖口干干净净没有补丁。
“先生早。”我站起来行礼。
“早。”齐静春把茶壶放在矮柜上,没有看见矮柜上的食盒,目光停了一瞬,但没有问。齐静春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搁在笔架上的笔,蘸了一下墨,翻开面前的纸,开始写什么。
桌上放着厚厚一叠纸,大概是昨天学生们交的作业。
我在蒲团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写满字的纸,攥在手里,犹豫了很久。
齐静春在批改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批得很慢,每一篇都看了很久,偶尔在旁边写几个字。
等齐静春批完又一篇,搁下笔,我赶紧把从袖子里掏出那叠纸,起身到书案前面,把纸放在他手边。
“先生,作业。”
齐静春放下笔,拿起那叠纸,翻开。
“先生,这是我写的。”我的声音很小,“写得不好。先生随便看看就好。”
我站在书案旁边,手指绞着袖口,齐静春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停留很久。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嘴角那丝淡笑还在,但没有加深,也没有消失。
我的目光在齐静春脸上和那叠纸之间来回游移,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齐静春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页上画着一道符的走势图,从符头到符胆到符脚,每一笔都标了箭头,旁边写满小字,注明起落走势。
齐静春看了很久,比看前面任何一页都久。
“这是避邪驱瘟符?”齐静春问。
“嗯。”我点头,“先生昨天说,写什么都行。我不会写文章,就写了我会的。写得不好,先生别见笑。”
齐静春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第三页写的是朱砂的调制方法,朱砂用量,清水比例,怎么调,调出来是什么颜色。
齐静春看到最后一行,把纸页合上,放在书案上。
“字写得很好。”齐静春说。
我的脸热了一下。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夸了字好看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窘迫。我爹也说过我字写得好,师父也说过,说我的字比我的符画得好。可齐静春夸我字写得好,我总觉得他是在委婉地说别的东西不好。
“也就字还行。”我小声说。
齐静春嘴角弯了一下,轻声道:“你写得很清楚。每一笔的起落走势,朱砂的调制方法,都写得很仔细。看得出来,你画过很多遍。”
“嗯。画了很多遍。可就是画不出来。”
齐静春没有接话。他重新翻开那叠纸,翻到第二页,那道符的走势图。
“这个收笔,为什么要在这里转一笔?”齐静春的手指落在符脚位置。
我愣了一下。齐静春在问我符箓的事。他在问我避邪驱瘟符的收笔为什么要转一笔。他不是说对符箓了解不多吗,不是说只懂一点理论吗,可他的手指落的地方,正是这道符最难的地方。避邪驱瘟符的符脚收笔,要在女宿之后转一笔,笔锋虚悬,不沾纸面,靠一股气撑着。师父说,这道符九成的功夫都在这一转上。转得好,符就成了。转不好,符就是死的。
我斟酌着措辞,尽量说得清楚:“因为,这一转是借势。前面斗牛女三宿走完,灵力走到符脚的时候已经弱了,不转这一笔,灵力就断了。转这一笔,是把前面走散的灵力重新聚起来,顺着笔锋送出去。”
我越说越顺,“就像,就像一条河,流到下游的时候水少了,快要干了。如果在河道上挖一个弯,水就慢下来,慢下来之后泥沙就沉了,水反而清了,也能流得更远。”
齐静春听着,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