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论道,不死不休。”
全场再次哗然。
我偷偷看了崔瀺一眼。
崔瀺坐在我父亲的位置上,看着论道台上的两个人,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书房。崔瀺没再喝案上的茶,而是拿起那块他刚才咬过一口还没吃完的莲蓉酥。含括笼括了复杂口感滋味的莲蓉酥再次被他咬入口中。
这一次,崔瀺没有皱眉。
论道台上师父开口的声音清越如钟磬,三百五十年的修道底蕴,每一个字如千锤百炼的金石,掷地有声。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齐先生,这浩然天下的浩然二字,儒家取之,道家亦取之。敢问齐先生,道儒两家的浩然,何同何异?”
齐静春平和道:“同者其源,异者其归。”
八个字太过言简,师父眉头微动:“愿闻其详。”
齐静春斟酌言辞,同时也给足对方思考余地。缓缓说道:“天地正气,不分道儒,皆从本心来。此谓同源。”
“儒家之浩然,归于社稷苍生,落在实处,行在人间。道家之浩然,归于天地自然,超然物外,游于无穷。此谓异归。”
齐静春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个字如细细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有分量。
师父的目光微闪,缓缓道:“齐先生此言,是说儒家入世,道家出世。既入世者,难免沾染红尘俗垢。而出世者,方得清净自在。那么,齐先生以入世之道,何以证其高于出世?”
这话是很直白的挑衅。儒家入世之道何以证其高于道家出世之道。
观礼台上,宋长镜轻轻嗤笑一声,侧头对身边皇兄低声道:“这老道士倒是硬气,上来就直戳儒家软肋。”
宋正醇面无表情,只是侧目看了不远处的崔瀺一眼。
崔瀺拈了一块新的橙糕,咬了一口,目光注视论道台,神情淡然,像看了一出还不错的戏。
论道台上,齐静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展示。一枚寻常的大骊铜钱,边缘磨得光滑,不知在多少人手中流转过。
“敢问前辈,这枚铜钱,曾替农夫换来半斗米粮,养活一家老小。曾在商贾账房里记下一笔买卖,周转市集。曾从士卒腰囊里取出,买过一帖伤药,续其性命。这枚铜钱,沾过汗,沾过血,沾过泥土,沾过酒香。”
齐静春将铜钱轻放置两人之间的石板。
“它脏吗?”
师父沉默。
齐静春继续说:“若它从未入世,从未沾过红尘俗垢,若它永远是一枚崭新铜钱,干净,漂亮。但它也永远只是一块铜。不曾养活任何人,不曾周转任何市集,不曾续过任何性命。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于人世毫无功德。”
齐静春的目光温润而坚定。
“入世之道,从不以清净自矜。入世,自知沾染尘垢,自知难免污浊,但却甘愿如此。因为真正的浩然,不是避世而独善其身,而是入世而兼济天下。纵使满身尘泥,此心不改。”
论道台四周,鸦雀无声。
数万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师父的脸色微微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震动。齐静春这番话,看似在论道,实则是在剖心。剖师父这个足足三百五十年年修道,以清净自持的道门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