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这世上的道理,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道统之争,学派之争,从来都不是凭什么的,从来都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谁哭了谁就有理。
可我偏偏要问。
问了之后呢。
他没有一字一句的解释。
我想起指尖拂过我脸颊时的凉意,我想起那句“对不起”的平静,我想起那阵托着我走下九重台阶的风,气息温煦,淡淡檀香,温柔得像一只无形的手。我想起站在树下安安静静等了那么久的身影。等到宰相府的马车来了,等到我安全了,然后他才走。
他等到最后。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团扇上。
齐静春等到最后,为了看我被人接到后再走。
不是为了等我道谢,不是为了等我叫他一声师祖,只是确认我安全了,有人来接了,不会一个人站在论道台底下,膝盖疼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然后齐静春就走了。安安静静,不惊动任何人,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我靠在车壁上,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师父哭过了,为自己哭过了,为这场论道的所有不公平哭过了。可眼泪还在流,止都止不住。
也许是因为齐静春的风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人害怕。
害怕的不是他的残忍,而是怕他的温柔。
残忍是他赢的方式,温柔是他做人的方式。齐静春可以用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可以用温柔的风托住一个恨着他的人。齐静春的温柔不分对象,不分场合,不分你值不值得。温柔如阳光照在所有人身上,不分善恶。如雨水落在所有人头上,不分义与不义。
马车在宰相府门口停下来。车夫掀开帷幔扶我下车。我慢慢走下车。膝盖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一些了,也许是麻木了。
宰相府的大门开着,两个门房我行礼。我一瘸一拐地走进去。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穿过回廊。丫鬟们看见我的样子,都愣住了。
我径直走进自己的院子,推开房门,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团扇掉在地上,穗子散开,丝线散成一团。
我没有捡。
我就那么趴着,眼泪把枕头洇湿一大片。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哭到最后眼泪干了,眼睛肿了,鼻子堵了,喉咙哑了。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床顶帷幔。
帷幔上面绣着兰草和蝴蝶,和团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这是去年春天绣的,我挑的样式,让绣娘照着团扇图案绣。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齐静春,不知道文圣一脉,不知道师父会输,不知道道统会改。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宰相府的小姐,道观里跟在祖母和师父身后的小徒弟,每天最大的烦恼是府里下次送来道观的莲蓉酥里的蛋黄不够咸。
那时候多好。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我又想起齐静春了。
想起他站在树下,安静等了那么久,等到宰相府的马车来了,等到我上了车,然后他才走。
想起他经过我身边时,没有看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停顿。只是从我身边走过,月白长袍如云飘过。
他如月安静。
他如风难以捉摸。
明明不像可怕的人。
可他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夕阳西沉,天边烧起最后一片晚霞,红得像血。骊京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九丈九重论道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那些刻着经纬纹路的石板,等着明天日升,等着后天雨落,等着大后天的风把灰尘吹进纹路。
这场论道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更鼓声沉闷,我闭着眼睛睡着了。
梦里没有齐静春,没有崔瀺,没有师父的白发。只有一座道观,一个大殿,一个穿着道袍的仙人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笑着说。
“丫头,想不想修道?”
我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