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天,车队抵达沙丘。这个名字沈不疑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书上说,这里“沙丘连绵,草木不生”,是古战场,也是秦始皇的葬身之地。
放眼望去,全是黄沙。沙丘起伏如波浪,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嬴政病了。消息被严密封锁,只有李斯、赵高、胡亥和沈不疑知道。沈不疑是在半夜被王离叫醒的。
“阿芷,陛下病重,赵高封锁了消息。”王离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行宫外围全是赵高的人,连送水的太监都要搜身。”
沈不疑从榻上弹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把那个装着急救药物的小木盒塞进袖子里。
行宫内,烛光昏暗。只有一盏青铜油灯,火苗像一颗黄豆,在风里摇摇欲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苦的,涩的,还带着一丝腐烂的甜。
嬴政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才四十天,他就瘦成了这样。
赵高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药碗,正在往嬴政嘴边送。
“陛下,请服药。这是方士炼制的仙丹,服下即可祛病延年。”赵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哄孩子,但沈不疑听出了里面的急切—他在赶时间。
沈不疑的瞳孔骤然收缩,仙丹,那玩意儿的主要成分是朱砂,硫化汞。含汞量极高,吃下去不仅不能治病,还会加速肝肾衰竭。嬴政现在的状态,再吃一口丹,别说等扶苏了,今晚都撑不过去。
“住手!”
赵高猛地转过头,看到沈不疑从窗边走过来,脸色骤变。他下意识地把药碗往身后藏了藏,但动作太大,药汁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了红印。
“妘美人?你怎么进来的?”赵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我想进来就进来。”沈不疑走到榻前,一把夺过赵高手里的药碗,动作快得像抢,“这是什么东西?”
“仙丹!”赵高的声音发紧,“陛下龙体欠安,急需进补!妘美人,你把碗还给我!”
“进补?”沈不疑冷笑,把药碗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金属的腥味,熏得她差点干呕。这哪里是仙丹,这是一碗化学毒药。
“赵高,你是想毒死陛下吗?”
“你血口喷人!”赵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沈不疑,指尖在发抖,“妘美人,我警告你,这是陛下要服的药,你阻拦就是抗旨!”
“抗旨?”沈不疑歪了歪头,“那陛下有没有亲口跟你说,‘朕要服这碗药’?”
赵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嬴政昏迷着,当然没有说过。
沈不疑转身,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嬴政,心里飞速盘算。她需要时间。需要让嬴政清醒过来,需要让扶苏赶回来,需要阻止赵高的阴谋。
但首先——她要把这碗毒药处理掉。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赵高后背一凉。
“赵高,你看好了。”
她把药碗举过头顶,然后——开始跳舞。说是跳舞,其实就是胡乱转圈,长袖翻飞,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裙摆飘起来,头发散了,簪钗掉了,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赵高被她的操作搞懵了,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沈不疑转第四圈的时候,不小心手一滑——
“啪!”
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黑色的药汁流了一地,顺着砖缝蔓延开来,像一条黑色的蛇。
“哎呀!”沈不疑惊叫一声,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失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