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的夜,冷得像刀子。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行宫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木头。沈不疑跪在嬴政的榻边,手心里的那只手冰凉彻骨,像握着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强心喷雾的药效已经开始起作用。嬴政的呼吸从微弱转为平稳,脸上的灰败色褪去了一些,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系统,”她在心里喊,“赵高现在在哪?”
【系统:赵高在自己的帐篷里。他在写东西,写了涂,涂了写,已经换了三卷竹简了。】
“写什么?”
【系统:距离太远,无法识别。但根据他的动作频率和表情,应该是很重要的文书。】
“系统,痒痒粉的效果能持续多久?”
【系统:取决于用量。如果洒在衣服内侧,接触皮肤后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开始生效,奇痒持续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不洗澡,皮肤会起红疹,但不会造成永久伤害。】
“半个时辰够了。”沈不疑从袖中摸出那个小瓷瓶——真正的痒痒粉她还没用呢。
她收好玉瓶,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像鬼火。赵高的帐篷亮着灯,门口的卫士比白天多了一倍。四个甲士,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沈不疑缩回头,靠着门板坐下,开始想对策。
她需要一个调虎离山的计策。痒痒粉可以用,但怎么让赵高把衣服脱下来?总不能直接冲进去往他身上撒。
她想了很久,忽然笑了—赵高这个人,有个致命的弱点。他洁癖。在咸阳宫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赵高每天要换三套衣服,洗手用的是特制的皂角水,连吃饭的碗筷都要用沸水烫过。一个洁癖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脏。
“系统,赵高帐篷里有没有水?”
【系统:有。他让人备了一个大木桶,每天睡前都要泡澡。】
泡澡,沈不疑的眼睛亮了,那就不用担心他洗不了澡了。
她从袖中摸出那个羊脂玉瓶,又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那是她用来挑灯芯的。她用针尖蘸了一点痒痒粉,粉末细得像烟雾,几乎看不见。
然后,等换岗。
子时三刻,换岗的时间到了。
沙丘行宫的守卫制度是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子时三刻是交接时刻,也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候——旧岗的人急着回去睡觉,新岗的人还没完全清醒。
沈不疑像一只猫一样溜出行宫正殿。她穿着深色的窄袖胡服,头发用布巾包起来,脸上抹了锅底灰,这副打扮,就算迎面撞上赵高,不仔细看也认不出来。
她沿着回廊的阴影走,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不发出一点声响。
现在她知道了。他在教她保命。
回廊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赵高帐篷的侧面,沈不疑贴着墙壁,探出半个头。
帐篷里灯火通明,赵高的影子映在帐壁上,他正坐在案前,伏案疾书。
门口四个甲士,站得笔直。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正前方,没有人往侧面看。
沈不疑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她用拇指弹出去,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帐篷另一侧的草丛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谁?”甲士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草丛。
“我去看看。”一个甲士提着戟走过去。
就在他们分神的一瞬间,沈不疑像一道影子,从帐篷侧面一个低矮的通风口钻了进去。
通风口很小,她几乎是把身体折叠成两截才挤进去的。肋骨硌在木框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帐篷内,赵高背对着她,正伏在案上写字。他的案上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特制的圣旨用绢,整个大秦只有宫廷织造坊能生产,原料是上等的蚕丝,染以黄栌和栀子,颜色鲜亮如初日。
沈不疑屏住呼吸,蹲在一个存放衣物的木箱后面。
赵高写的不是竹简,是绢帛。这说明他在写的东西,不是普通的文书,而是——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