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上面的字。距离太远,烛光又暗,只能看到零零碎碎的几个字:“胡亥……太子……”
沈不疑的心脏猛地一缩。
赵高在拟赐立胡亥的假诏书。嬴政还没死,他已经在准备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注意力转移到帐篷里的物品上。帐篷不大,但陈设精致——一张书案,一个衣架,一个木制浴桶,几口大箱子。箱子上了锁,铜锁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沈不疑摸出痒痒粉的玉瓶,拔开瓶塞,用银针蘸了一点,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粉末像雾一样飘散,弥漫在帐篷里。
一炷香后,赵高忽然停下了笔。他皱了皱眉,伸手抓了抓脖子。然后又抓了抓手臂。然后是后背。
他坐不住了,站起来,浑身扭动,脸从正常变成了通红,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来人!”他喊道。
门口的甲士掀开帘子:“大人?”
“备水!我要沐浴!”
甲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大半夜的赵高要洗澡。但也不敢多问,转身去烧水了。
赵高在帐篷里走来走去,不停地抓挠,他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红色的疹子,一道一道的,像被鞭子抽过。
水很快送来了。甲士们把热水倒进木桶,蒸汽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出去!都出去!”赵高暴躁地挥手。
甲士们退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赵高一个人。
他飞快地脱下外袍、中衣、裤子,一件一件地扔在地上,然后“扑通”一声跳进了木桶。热水溅了一地,把扔在地上的衣服都打湿了。
沈不疑从木箱后面探出头。赵高正闭着眼睛泡在桶里,脸上露出舒爽的表情。痒意被热水压下去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是现在,沈不疑像一只猫一样从木箱后窜出来,无声无息地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赵高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朕巡幸天下,不幸染疾,命在旦夕。以郎中令赵高为丞相,封武安侯。少子胡亥,仁孝宜立。诏到,如朕亲临。”
沈不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她知道赵高会篡改诏书,但当亲眼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冷静。”她对自己说,“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她快速翻找书案上的东西。抽屉里、匣子里、竹筒里——一共找到了六卷空白的明黄绢帛,每一卷都裁成了标准的诏书尺寸,盖好了“受命于天”的骑缝章。
赵高准备得很充分。他不仅要发一道假诏,他要发六道。也许是为了迷惑沿途的关卡,也许是为了防止某一批被截获。
沈不疑把六卷空白诏书全部塞进怀里。绢帛很薄,叠起来只有巴掌大,但沉甸甸的,像六块砖头。
她看了一眼木桶里的赵高——他还闭着眼睛,完全没有察觉身后发生的一切。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案角落的一个木匣上。上面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铜锁。锁没有锁死,只是搭扣着——赵高太急了,急到连锁都忘了扣。
沈不疑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方玉玺。
这是一方私刻的假玺,大小和形制模仿了皇帝调兵用的“信玺”,印文是“皇帝信玺”四个小篆,刀工粗糙,但如果不仔细看,足以以假乱真。
沈不疑拿起那方假玺,在手里掂了掂。玉石冰凉,沉甸甸的。
她忽然笑了。
赵高以为,有了玺印就能为所欲为。但他忘了一件事——诏书不是只有玺印就能生效的。诏书的绢帛是特制的,上面的纹样、织法、染料,都有严格的规制。没有专用的空白诏书,就算把玺印盖在厕筹上,也没人信。
她放下假玺,合上木匣,扣好铜锁——毁掉诏书,比毁掉玺印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