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疑回到行宫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风沙在黎明前最是嚣张,打得窗棂噼啪作响,像有千万只手在拍打着这座孤零零的行宫。她推开正殿的门,带进一阵冷风和几粒沙尘,烛火猛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榻上,嬴政睁着眼睛。他的瞳孔聚焦在屋顶的横梁上,慢慢转动。他听到门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不疑身上。
那双眼睛浑浊,消瘦让眼窝深陷,但那股凌厉的气场还在,像一把锈蚀了但依然锋利的剑。
“陛下。”沈不疑快步走过去,跪在榻边,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脉搏比之前有力了一些,但依然细弱如丝。强心喷雾的药效还在,但顶多还能撑六七个时辰了。
嬴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水。”
沈不疑连忙倒了温水,扶起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喂。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喘半天,但总算是咽下去了。
“朕……睡了多久?”
“两天一夜。”沈不疑没有瞒他,“赵高封锁了消息,外面没人知道您醒了。”
嬴政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靠着软垫半躺着,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赵高做了什么?”
“他拟了假诏。”沈不疑从怀里掏出那六卷空白绢帛,已经折过又展开,皱巴巴的,但明黄色依然刺眼,“六份空白诏书,盖了假玺。他打算等您……等您驾崩之后,立刻发出去。赐死扶苏公子,立胡亥为帝,诛杀蒙恬将军。”
她把绢帛放在嬴政手边。嬴政没有看,只是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一口无形的血。
“……朕就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朕就知道他有这个胆子。”
“陛下,”沈不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赵高还不知道诏书被偷了。但天一亮,他就会发现。到那时候,他会狗急跳墙。”
嬴政睁开眼,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激,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做?”
“妾身已经让王离去截杀赵高派往上郡的使者了。”沈不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走之前跟我说,一批使者走驰道,最快今夜能追上。还有两批,一批水路,一批山路,他安排了人手分头去追。”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名字:“李斯。”
“他在门外。”沈不疑说,“从您昏迷开始,他就一直守在门外。没有进去过,也没有离开过。”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苦笑。
“让他进来。”
沈不疑打开门的时候,李斯正站在石阶上。
天光微亮,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这个权倾天下的丞相,此刻像一株被风霜打蔫了的老树,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到沈不疑出来,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丞相,”沈不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陛下醒了。请您进去。”
李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瞬间,他的脸上闪过无数种表情——震惊、怀疑、恐惧、如释重负,但最后全部被一种复杂的冷静覆盖。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了正殿。
沈不疑没有跟进去。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殿内传来李斯跪地的声音,然后是嬴政沙哑的嗓音:“丞相,起来吧。”
沉默。
然后是李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龙体……臣,臣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嬴政的声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朕现在没有力气杀你。朕要你做一件事。”
“陛下请说。”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喊了一声:“妘芷。”
沈不疑推门进去。嬴政指了指榻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她在榻边坐下,和李斯面对面。
“丞相,”沈不疑从袖中抽出一卷皱巴巴的明黄绢帛,展开,铺在李斯面前,“这是赵高准备的假诏。你看看。”
李斯低头看去。绢帛上写着——
“朕巡幸天下,不幸染疾,命在旦夕。以郎中令赵高为丞相,封武安侯。少子胡亥,仁孝宜立。诏到,如朕亲临。”
李斯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最后白得像纸。他的手开始发抖,竹简从膝盖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他的声音干涩,“这不是陛下的旨意。”
“当然不是。”沈不疑冷笑,“但赵高打算在陛下驾崩之后,把它说成是陛下的遗诏。丞相,您猜猜,如果这道诏书发了出去,您会是第几个被‘赐死’的人?”
李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答案。赵高和胡亥如果得势,他李斯就是砧板上的肉。赵高不会容下一个知道内情又不肯同流合污的丞相。就算他肯同流,也不过是多活几天罢了。
“赵高还准备了六份空白诏书。”沈不疑把剩下的五卷也拿出来,一字排开,“他打算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杀谁就杀谁。丞相,您觉得,这里面有没有一份是给您准备的?”
李斯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起头,看向嬴政。
嬴政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像一尊泥塑。但他的手指在轻轻叩击着榻沿——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陛下,”李斯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恢复了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丞相的沉稳,“臣该怎么做?”
嬴政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沈不疑身上。
沈不疑会意,站起身来。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殿内每一个角落。她转过身,看着李斯,目光如刀,嘴角却挂着一丝冷笑。
“丞相,”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斯的耳朵里,“王离已经带人去截杀赵高派往上郡的使者了。第一批走驰道的,最迟今夜就能追上。第二批走水路的,第三批走山路的——王离都安排了人手。赵高那道假诏,能不能送到扶苏公子面前,得先问问王离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沈不疑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斯。
“最重要的是——”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斯能听见,“蒙恬将军的骑兵,最快四个时辰就能包围沙丘。”
李斯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蒙恬手握三十万大军,驻守上郡。虽然主力远在北方,但靠近沙丘的巨鹿一带,确实有蒙恬的部将驻守。如果王离的动作够快,调兵的公文能在天亮前送出去……
“你觉得,”沈不疑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李斯的耳朵里,“你现在跟着胡亥,还有活路吗?”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李斯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