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谨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赵高来找他的时候,他犹豫过,动摇过——因为嬴政看起来确实要死了,扶苏远在上郡,胡亥就在眼前。他以为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但现在,嬴政醒了。
这个在他心中如同天神一样的男人,还活着,还睁着眼睛,还坐在那张榻上。只要这个人还在,大秦的天就不会塌。
而他自己——他差点成了赵高的帮凶,差点把整个帝国推入深渊。
李斯的膝盖忽然就软了。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臣……罪该万死。”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李斯,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沈不疑退到一边,把舞台让给了这个真正的帝王。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李斯额头的汗珠滴在了地上,在石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李斯。”嬴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朕以为,这三十一年,足够你了解朕。”
李斯的身体猛地一颤。
“朕还没死。”嬴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上,“朕的眼睛还睁着。你就急着去找新主子了?”
“臣不敢!臣……”
“不敢?”嬴政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枯枝断裂,“赵高拿着假诏来找你的时候,你没有拒绝。你没有来禀报朕。你选择了沉默。李斯,沉默,就是同谋。”
李斯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嬴政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失望。
“但朕现在不杀你。”
李斯猛地抬起头。
“不是因为你还有用。”嬴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是因为朕需要一个人,去把朕还活着的消息,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他看了沈不疑一眼。
沈不疑会意,从袖中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简,铺在李斯面前,又把笔递给他。
“丞相,”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拟旨吧。”
李斯的手还在发抖,但他接过了笔。
“调巨鹿驻军,星夜驰赴沙丘护驾。”沈不疑一字一顿,“写明赵高窃取虎符、伪造诏书、意图谋逆。令蒙恬部将即刻发兵,包围行宫,擒拿赵高及其党羽。”
李斯的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微微颤抖。
“丞相,”沈不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李斯深吸一口气,落笔。
他的手在写第一个字的时候还在抖,但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忽然稳了。像是某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笔锋变得凌厉而流畅,一个个小篆从笔尖流淌出来,如刀削斧凿。
“臣,丞相李斯,顿首再拜。陛下巡幸天下,驻跸沙丘,不幸染疾。郎中令赵高,包藏祸心,窃取虎符,伪造诏书,欲谋不轨……”
他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沈不疑一眼。
沈不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斯继续写。
“……臣已遣人截杀赵高使者,夺回伪诏。今请调巨鹿驻军,率兵两千,星夜驰赴沙丘,护驾擒贼。军中诸将,闻令而动,不得有误。此旨。”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双手捧着竹简,呈到嬴政面前。
嬴政没有接。他看着那卷竹简,沉默了很久。
“拿玺来。”
沈不疑走到角落,打开一只沉重的铁匣,铁匣里并排放着两方玉玺:一方是日常用的“皇帝行玺”,另一方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和氏璧。
她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玉玺,走到榻前。嬴政伸出手,他的手指瘦得像竹节,但握住玉玺的时候,依然有力。
他蘸了朱砂泥,在竹简的末端,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受命于天”四个字,鲜红如血。
“送去巨鹿。”嬴政把竹简递给李斯,“要快。”
李斯接过竹简,收进怀里。
“陛下,”沈不疑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亮了,“赵高那边,妾身来拖住。”
嬴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去吧。”他的声音很轻。
沈不疑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经过李斯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丞相,”她低下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李斯,声音很低,“您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
李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