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官岭正式剖白心意后,他会毫无顾忌地主动牵起她的手,会在她伏案整理情报至深夜时,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径直扛回寝殿放在床榻上,细心掖好被角,沉声道一句:“先歇息,余下之事明日再做。”
点滴温柔尽数落在眼底,让穆悦每每心跳如鼓,可心底的惶恐也随之疯长。
这般岁月静好的甜,太过不真切,像极了狂风骤雨来临前,最后一段虚假的安宁。
而那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究还是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那日午后,穆悦正坐在书房里,伏案梳理朝中势力关系图。她握着朱笔,在赵王的名字周遭,重重勾勒出数道新的连线。
近半月以来,赵王暗中动作频频,私下接触了七位边关将领,还有一个她此前全然未曾留意的关键人物,当今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刘安。
这个发现让穆悦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原著剧情里,赵王发动宫变的关键一步,便是收买皇帝近侍,假借圣旨传递假消息,以此名正言顺调兵、行清君侧之名。
若是刘安早已被其收买,便意味着赵王随时可以假传圣旨,掌控朝野局势,将所有人都拖入他的阴谋之中。
她心头一紧,当即放下笔,起身便要去找郑官岭商议此事,管家却匆匆入内通传:“穆姑娘,府外有人求见。”
“来者何人?”
“一位自称林晚晚的姑娘,言称是姑娘的旧识。”
穆悦指尖一颤,手中朱笔应声落地,在纸上赵王的名字处,划开一道刺眼的长红线。
林晚晚。原著女主,亦是和她一样的穿书者。
她终究还是找来了。
穆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命管家将人引至偏厅。
她快速理了理衣摆,回头望向那张被红线划过的关系图,心头莫名升起一股预感。
林晚晚比穆悦预想中更为平和,并非容貌平庸,而是周身气质全然不似刻意迎合古代规矩的女子。
一身浅青色褙子,发髻梳得简洁大方,面上只施了淡淡脂粉,五官清秀耐看,一双眼眸明亮澄澈,透着沉静从容的气度。
可穆悦一眼便看穿了表象,林晚晚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看人时目光平视,没有寻常古代女子面对陌生人的怯懦躲闪,那是独属于现代人才有的、不卑不亢的平等姿态。
林晚晚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无需言语,便已洞悉彼此的与众不同。
“你好,我是林晚晚。你是穆悦,对吗?”林晚晚率先开口,声音温婉平和。
穆悦颔首,心头微讶:“你如何知晓我的名字?”
“萧衍告知我的,他说摄政王身边,有位非同一般的侍女,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林晚晚轻轻眨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他口中的那个人,应当就是我。”
穆悦不禁莞尔,这位原著女主的敏锐与通透,果然名不虚传。她抬手示意林晚晚落座,亲手斟了杯热茶递到她面前。
“你此番前来,萧衍知晓吗?”
“并不知情,是我独自前来。”林晚晚端起茶杯,轻拂杯口热气,语气郑重,“有些话,只能与你当面说。”
穆悦在她对面坐下,双手轻置于膝上,静待下文。偏厅内静谧无声,窗外桂花香随风漫入,与清茶香气交织在一起,本该让人身心舒缓,穆悦的神经却绷得紧紧的。
她隐约能猜到林晚晚的来意,若是易地而处,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说同样的话。
“你是穿书者。”林晚晚放下茶杯,目光直直望向穆悦,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试探,全然是陈述事实。
穆悦没有否认,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同样语气肯定:“你也是。”
无需暗号,不必试探,仅仅一个眼神交汇,两人便确认了彼此来自同一个世界。
这种感觉奇妙又复杂,如同在异乡陌路忽然听闻乡音,满心都是他乡遇故知的亲切,却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你穿成了原著里的谁?”林晚晚轻声问道。
“小月,原著第三章便会因撞见郑官岭练功走火入魔,被灭口的洒扫丫鬟。”
林晚晚眸色微变,眼底泛起清晰的心疼:“你穿来的时间点,太过凶险。”
“嗯,但我活下来了。”穆悦顿了顿,声音轻柔,“是因为郑官岭。”
林晚晚看着她,目光复杂,似在斟酌言辞,沉默片刻后,语气沉了几分:“穆悦,我今日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穆悦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心跳骤然加速。
“原著剧情,不可违逆。”林晚晚一字一顿,语气沉重,“你应当早已察觉,你费尽心思想要改变剧情,可每一步举动,看似在扭转局面,实则都在推着一切朝着原著既定的轨迹前行。”
穆悦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你为何会知晓这些?”
“因为我也曾亲身试过。”林晚晚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疲惫,“我刚穿来之时,也想救下原著中枉死之人,阻止那些惨烈的变故。可我所有的努力都适得其反,想护之人死得更快,想阻之事发生得更早。”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是在平复心底的无力:“后来我才明白,这个世界有它的运行规则,原著剧情便是不可撼动的根基。主角、反派的生死成败,早已被写定。你可以在细枝末节上有所改动,却绝不能触碰核心剧情,若是强行逆天改命,只会被这个世界抹杀。”
“抹杀,是什么意思?”穆悦的声音微微发颤。
“就是彻底消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存在过的痕迹,仿佛你从来都不曾来过。”林晚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我曾有一位穿书而来的同伴,她执意要救原著中必死之人,也确实短暂改变了结局,可次日,她便彻底没了踪迹。世间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仿佛她的到来,从来都是一场幻觉。”
偏厅内瞬间死寂,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穆悦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指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从指尖一直蔓延至肩头,如同风中飘摇的落叶,满是无助。
“你想救郑官岭,对不对?”林晚晚的语气柔了下来,带着感同身受的无奈,“原著里,他会在秋猎宫变中,万箭穿心而死,你拼尽全力,想改写他的结局。”
穆悦猛地抬头,眼眶泛红,直视着林晚晚,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是我执意不放弃,依旧要试呢?”
林晚晚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开口,语气满是不忍:“那你就要做好被抹杀的准备。更何况,即便你付出一切消失了,郑官岭依旧会顺着原著轨迹走向死亡,你的牺牲,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这句话精准戳中穆悦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从不怕自己身死,怕的是自己彻底消失后,郑官岭依旧逃不过惨死的宿命,她所有的坚守与付出,都成了无用功。
“真的没有一丝转机吗?”穆悦的声音终于破了防,带着哽咽,“你就甘心认命,不想做任何改变吗?”
林晚晚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云烟:“我从未认命,我只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