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烤羊排的焦香混着薄荷的清爽，正一缕缕地往鼻尖里钻。

“过来，把这挂上再吃。”

姜晚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随手从药柜旁的挂钩上扯下一件米白色的棉麻小围裙。那是她用剩下的碎布头拼的，针脚算不上多精细，却在胸口处别出心裁地绣了两片翠绿的薄荷叶。

阿予乖巧地跑过去，高高地举起两只小胳膊，任由娘亲把小围裙套过他的小脑袋，又在背后利索地打了个活结。

套上围裙的阿予，活脱脱像个刚从药田里钻出来的圆润奶团子。他爬上梨花木凳，小手抓着乌木筷，小围裙随着他的动作在胸前一晃一晃的，衬得那张精致如画的小脸愈发软糯。

谢景尘坐在一旁，目光像是被黏在了那件小围裙上。他从未见过这种衣物，在谢家，三岁稚童已要讲究衣冠整肃。何曾有过这般透着糙劲儿、却又活色生香的装束。

“叔叔，给你吃最嫩的这块。”

阿予也没忘了对面的客人。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地避开围裙，用银勺舀起一块烤得外焦里嫩、正滴着金黄油脂的羊排，稳稳当当地放进谢景尘碗里。

“娘亲说，干活的人最辛苦，叔叔长得这么好看，定是平日里读书太辛苦了，要多补补。”

温热的羊排落在素白瓷碗里，滋滋的油声在这清冷的谢大公子面前，显得格外“放肆”。

谢景尘浑身一僵，捏着乌木筷的指尖微微泛白。他原本还在脑海中排演了无数种重逢的开场白，却在这一块羊排、一件小围裙面前，溃不成军。

“多谢……阿予。”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他学着阿予的样子，不再顾忌文人雅士的礼节，缓缓夹起那块羊肉送入口中。

咸鲜、焦香，还有一股独属于姜晚身上的药草清气。

姜晚自己也盛了一碗蔬菜汤，漫不经心地喝着。她余光瞥见谢景尘眼底的疏离正在那一小口羊肉里消融，心中暗自腹诽：果然，再高冷的狐狸，进了她这烟火小院，也得被这几块羊排给熏成凡人。

“阿予，别只顾着给叔叔夹，瞧你的嘴巴。”

姜晚抬手，动作熟练地用帕子擦掉阿予嘴角的一星油渍。

堂屋内，阿予穿着小围裙，清脆的童音响个不停；姜晚一脸咸鱼般的淡定，偶尔应一两声；谢景尘则低头认真地吃着那碗羊排，仿佛是在品尝什么世间罕见的灵丹妙药。

一顿饭罢，桌上的羊排只剩了几根干净的骨头。阿予坐在凳子上晃悠着小短腿，小脸上满是餍足。

姜晚起身解开阿予背后的围裙，指尖微顿。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阿予身上，几乎要将这方寸之地烧穿。谢景尘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此时虽然克制得紧，可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分明是已经认准了。

姜晚心底暗自叹了口气。这人是谢景尘，是算无遗策、能调动西北铁骑的景尘公子。既然他嗅着味儿找来了，以自己的性子，实在懒得跟他玩那些你追我赶、抵死不认的戏码。演戏太累，撒谎更累，不如直接把这摊烂摊子甩回他怀里。

姜晚看着阿予干净懵懂的眼睛，沉默一瞬，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阿予，你不是总问娘亲，爹爹在哪里吗？”

阿予原本还在晃荡的小短腿猛地僵住，他仰起头，眼睛里的那点困倦瞬间消散，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姜晚望着他，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谢景尘的心坎上：“这位不是普通的叔叔。阿予，他，就是你的爹爹，谢景尘。”

阿予整个人一僵，小嘴巴微微张开，呆呆地看着谢景尘，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

积攒了四年的期盼、委屈、酸涩，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谢景尘心口狠狠一缩，再也坐不住。他大步跨过，缓缓蹲下身，在这昏暗却温暖的灯影里，与孩子平视。那双素来清冷如潭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滚烫的温柔与涩然。

“……爹爹？”阿予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

“是我。”谢景尘喉间发紧，声音哑得厉害。他伸出手，想抱又怕这只是一场虚妄，“爹爹来晚了。”

这句话一落，阿予再也绷不住，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一头撞进谢景尘月白色的怀抱里，小手死死揪住锦袍，哭得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爹爹……你怎么才来……我以为……我以为阿予没有爹爹……”

谢景尘浑身一僵，随即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将他紧紧抱住。这个在西北风雨里从不动容的男人，此刻肩背微颤，眼底红得彻底。愧疚、牵挂，全都化在了怀里这具小小的身子上。

姜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看到阿予的泪水洇透了谢景尘的肩头，看到这个名满天下的景尘公子，此刻狼狈得像个丢了珍宝又找回来的凡夫俗子。

阿予哭了很久，情绪放得太尽，哭声渐渐小了，成了细碎的抽噎。最后，他伏在谢景尘肩头，鼻尖还挂着泪泡，就这么哭累了睡过去。

谢景尘僵着身子，双手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态，不敢动弹半分，生怕惊醒了这场久违的梦。

姜晚走上前，声音轻缓：“抱他去榻上吧。”

谢景尘点点头，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阿予横抱起来。小家伙睡熟了，小手却依旧无意识地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两人轻手轻脚走进内室，姜晚铺好被褥，谢景尘慢慢将孩子放下，细心地掖好被角。

直到确认阿予睡沉了，两人才一前一后退了出来，轻轻关上了那道薄薄的竹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