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那股焦香已经散去,只剩下微凉的药草香。
姜晚拎起陶壶,动作随意地给谢景尘续了半杯。由于这几年的闲散生活,她举手投足间少了几分京城贵女的刻板,多了几分山野医女的随性,甚至连那双清冷的眼,都透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疏离。
“谢公子,饭也吃了,阿予也见了。现在,咱们该算算那笔过期的诊费了。”
谢景尘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声音清冷如玉石相扣:“姜大夫这五年,在这西北倒是过得怡然自得。”
“托谢公子的福,阿予生得康健,我这医馆生意也算红火。”姜晚拉过凳子坐下,手肘支着桌面,微微歪着头看他,“所以,谢公子白天派人试探,晚上亲自登门,到底是想结算哪笔账?”
谢景尘握杯的手指紧了紧。在谢家,从没有人敢这样直白地、像谈生意一样跟他说话。
“五年前,南疆雨夜。”他抬眸,目光平和却深邃,像是一潭能包容万物的湖水,试图在姜晚脸上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留恋或羞赧,“你留下的那瓶解毒丹,救了我的命;但你带走的,却是谢某这辈子的……清净。”
姜晚轻笑一声,笑声里藏着一抹末世带出来的冷峻。
“谢公子这话严重了。当初选你,一是因为你那会儿确实快死了,我不救,你便是大漠里的一具枯骨;二是因为你这张脸,确实生得极好,阿予现在这模样,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边缘,语调清冷得像是在讨论一味药材的配伍:“我是个怕麻烦的人。嫁入世家,为了个男人算计来算计去,那不是我的日子。所以我向公子借了一点血脉,以此作为诊费。公子有了命,我有了阿予,这难道不是最好的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谢景尘重复着这四个字,清冷的语调里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战栗。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知道,自己这身能左右西北风云的血脉,在眼前这个女人眼里,竟然只值一瓶解毒丹。
不仅如此,她甚至连母凭子贵这种念头都没有过,她只是想……去父留子?
“姜大夫算得真清楚。”谢景尘气极反笑,那一瞬间流露出的锋芒,让堂屋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可你有没有想过,阿予一日日长大,他这张脸就是谢家活生生的招牌。你所谓的安稳,在这乱局里,能撑多久?”
姜晚微微皱眉。这正是她最烦的地方。
“所以,谢公子今日找上门,是想带走阿予?”她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那我劝公子三思。谢家虽然势大,但我这长生堂的药,杀起人来也不见得比谢家的暗卫慢。”
“谢某并非为了带走孩子。”
谢景尘看着她那副竖起全身倒刺的模样,心底那股子被当成工具人的薄怒,竟又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怜惜压了下去。他微微倾身,月白锦袍划过桌角,声音低沉而郑重:
“我并非为了带走孩子。” 谢景尘看着她,目光平和而深邃,甚至带了一丝卑微的恳求:“我只是想认回阿予。阿予依旧姓姜,长生堂也依旧是你的长生堂。只要我在一天,那些你想躲开的纷扰,都由我来挡。但我……”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那道竹帘,声音变得极轻极沉:“但我希望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偶尔进这院子吃一顿饭。”
姜晚怔了怔。这人即便是抛出如此诱人的条件,依然是这副云淡风轻、万事皆在掌握的模样。
“谢公子的意思是,你想用一个‘名分’,换个长期的……蹭饭名额?”
姜晚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她原以为谢景尘会像书中写的那样,克制、理智。谁能想到,这位大公子竟然打算赖在这小院里?
“若是能再添一副碗筷,谢某必会受着。”
谢景尘从容地站起身,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温润耐心,竟让姜晚觉得自己像是个欺负了老实人的渣女。
他走到门口,手扶着木门,侧过半张清冷的脸,灯影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愈发清雅脱俗。
“天色已晚,今日便不打扰姜大夫休息了。明日我会带些书和纸笔来看阿予。”
姜晚看着他施施然往外走,那背影清挺如松,竟让她连一句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嗓子里。
“谢景尘!”
她下意识喊住他。
谢景尘驻足,并未回头,只是静静地等着。
“你要是真敢把麻烦带进这小院,我就给你开一副特制的清静丸,让你这辈子除了药味,尝不出半点羊排的香!”
谢景尘的身形微微一震。随后,一阵极轻、极悦耳的低笑声在夜色中荡漾开来,那是他五年来从未有过的轻快。
“谢某……定会三思而行。”
随着院门的轻响,堂屋彻底静了下来。
姜晚脱力般地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一桌残羹冷炙。阿予那件绣着薄荷叶的小围裙还静静地躺在竹筐里,仿佛在嘲笑她这个一心想当咸鱼的人,终究还是被这条大鱼给盯上了。
“麻烦。”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可嘴角那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却在月色下悄悄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