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小镇的长街还裹在燥热的风里，蝉鸣聒噪，晒得青石板路发烫。可转入巷子深处的姜家小院，却被满墙攀援的青藤和一架茂密的葡萄凉棚，挡出了另一方沁人的清凉。
凉棚下，两张竹躺椅并排摆着，一大一小，透着几分随性的惬意。
姜晚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大号躺椅里，姿态散漫得毫无世家贵女的仪态，手里举着一本从镇上书摊淘来的狗血画本子，眉头时不时随着剧情轻蹙，看得津津有味。
旁边的小号躺椅上，阿予穿着一身素色细棉短衫，也学着娘亲的样子横躺着，小短腿搭在椅边晃悠，手里捧着的，是姜晚亲手绘就的简易草药图谱。
那图谱算不上精致，却格外好记。断肠草旁画了个歪头的小骷髅，人参旁画了个胖乎乎的小老头，就连最寻常的甘草，也被画成了细长灵动的小藤蔓。每一株药草旁，还歪歪扭扭地标注着姜晚教他的药性口诀。
母子俩中间的石凳上，摆得满满当当。紫红的葡萄串挂着晶莹的水珠，带着一丝清甜；一盘刚磕了一半的瓜子，壳堆得薄薄一层；还有几块姜晚早起蒸的蜜渍山药糕，软糯雪白，透着淡淡的桂花香。旁边的白瓷壶里，装着她自制的薄荷山楂饮，壶身裹着湿棉布，丝丝凉气顺着壶口往外冒，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娘亲，这株见血封喉，是不是涂在箭头上，就能让坏人一下子倒地呀？”阿予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图谱上的小骷髅，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
姜晚头也没抬，翻了一页画本子，随手拿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应道：“理论上是这样，但那是杀头的买卖，咱家是正经行医的，治病救人就好，这种麻烦事，别记太深。”
谢景尘推开虚掩的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檀木匣子，边角打磨得光滑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今日他换了一身天青色窄袖常服，褪去了往日执掌权柄的清冷凌厉，也少了几分谪仙般的疏离，多了几分如玉的温润，更贴合这小院的烟火气。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姜晚身上。她那双素来清冷的丹凤眼，此时正专注地黏在画本子上，因为看得入神，脚尖还轻轻一点一点的，平日里的疏离与锋芒，此刻都卸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几分未经雕琢的随性。
“来了？饮子在壶里，自己倒。”姜晚终于抬了抬眼，瞥见他手里的匣子，却没有起身，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石凳的空位，语气自然得像是对待一个常住的熟人，没有半分昨日的试探与疏离。
谢景尘轻笑一声，也不恼她的怠慢，脚步放轻，走到石凳旁，将檀木匣子一一摆开。
匣子里，是谢家藏书阁里珍藏的孤本启蒙读物，字迹工整，纸页泛黄却完好；还有一套温润如玉的端砚，配着上好的狼毫笔和澄心堂纸，在这西北边陲，这一匣子的笔墨纸砚，足以抵得上镇上一座宅子。
“爹爹！”阿予一见谢景尘，手里的药草本子也顾不上看了，欢快地蹬着小短腿，从躺椅上跳下来，小身子朝着他的方向扑过去。
谢景尘顺势蹲下身，稳稳接住那团小小的温软，掌心贴着阿予温热的小身子，眼底的温润又深了几分。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份简易草药图谱上，炭笔勾勒的线条简单却精准，画法新奇，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阿予，今日我们学写字，可好？”他声音清润，像山间的溪水，温和却有力量。
“好！”阿予用力点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肩头，满眼欢喜，拉着他的手，跑到石桌旁坐下，乖乖等着。
姜晚依旧躺在躺椅上，继续看她的画本子，偶尔翻动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扫了眼石凳上的蜜渍山药糕，头也没抬地朝阿予吩咐：“阿予，给你爹爹拿块山药糕。”
阿予连忙应了声“好”，小手拿起一块软糯的山药糕，踮着脚尖递到谢景尘面前，小脸上满是认真。谢景尘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朝阿予轻轻颔首：“多谢阿予。”
姜晚这才淡淡补充一句：“自家做的，不金贵，谢公子尝尝。”她并不打算插手谢景尘陪阿予读书的事，也不刻意试探，既然谢景尘愿意陪阿予读书识字，她乐得清闲。
于是，凉棚下，渐渐多了两道交织的声音。
一道是谢景尘耐心讲解笔画的清润声，语速平缓，一字一句，细致入微，哪怕阿予写错了笔画，他也只是轻轻握着阿予的小手，一笔一画地纠正；另一道是阿予认真复述的稚嫩声，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偶尔皱着小眉头，努力记着笔画顺序。
宣纸在微凉的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淡淡的墨香渐渐漫开，与葡萄的甜香、薄荷的清冽交织在一起，格外安心。
姜晚翻着画本子，余光时不时扫过石桌前并排坐着的身影。谢景尘身姿清挺，却刻意放低了姿态，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阿予写字；阿予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小手握着大大的狼毫笔，一脸认真，眉眼间，是两人如出一辙的精致。
她心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多一个免费的教书先生，好像确实省了不少麻烦。
直到斜阳穿过凉棚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金影，蝉鸣渐渐微弱，姜晚才收起画本子，慢吞吞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副慵懒的模样。
“行了，再写眼睛要看废了。”她朝着石桌的方向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走去，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自然的留客之意，“既然教了书，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厨间里很快传来了忙碌的动静，却不慌乱，透着几分有条不紊的踏实。姜晚处理食材的动作很快，排骨是早就焯好水的，切成小块，配上新鲜的莲藕，放进那口砂锅里，加了姜片和少许料酒，小火慢煨着，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