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已不复盛夏那般暴戾,金灿灿的余晖斜斜地打在晋王府沧浪池的水面上,泛起粼粼的碎金。风里虽然还带着几分大漠特有的燥,但吹过水面后,终究是带了几分微凉的秋意。
池边的垂柳随风轻晃,几只蝉也到了鸣叫的尾声,声音虽然聒噪,却透着股强弩之末的惫懒。
“世子,万万不可!那是王爷去年特意寻来送给王妃的极品红锦鲤,捉不得,真的捉不得呀!”
几个内侍急得满头大汗,他们围在那汉白玉栏杆旁,想上前却又畏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红衣小团子蹲在石阶上,半个身子都快探进水里去了。
这是王府人人头疼的混世小魔王萧御麟。身为萧玦与苏离的嫡子,这孩子生来便带着尊贵。小名萧小宝的他,不仅是王府的心头肉,更是这西北边陲最不讲理的一尊小佛,打不得骂不得。
萧小宝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短打,在这满园的绿意中显得格外扎眼,越发衬得他肤色雪白如玉。他生得极好,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总像是在酿着什么坏主意,眼尾微挑,带着几分苏离的英气,又有着萧玦的深邃。
他嘿嘿一笑,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闪着狡黠,扬着下巴不以为然:“急什么?父王常说,西北军中不养闲人。我瞧这些鱼整日只知张嘴要食,都快游不动了,我这是在帮它们练练身法,免得将来成了没用的废物。”
说罢,他像模像样地猛地一甩竹竿,棉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极浅的涟漪。
就在内侍们准备再次劝说时,萧小宝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长廊尽头那一抹清冷的月白色身影。他那双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大舅舅!”
萧小宝这一声脆生生的大叫,惊得树上的蝉鸣都短促地静了一瞬。他随手将竹竿往身边内侍怀里一塞,动作利落得全然不像个四岁的稚童。
只见他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像只灵巧火红的小松鼠,从半人高的汉白玉栏杆上一跃而下,两只小短腿迈得飞快,在回廊下跑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冲向刚刚跨入园子的谢景尘。
谢景尘步履从容,周身仿佛自带一股冰封般的凉意。
面对这如小炮弹般撞过来的外甥,他并未惊慌,只是在小家伙快要撞上他那纤尘不染的衣角前,白玉扇柄轻轻一横,稳稳抵住了萧小宝的肩膀。
“瞧这一头的汗,”谢景尘垂眸,目光在小宝红扑扑的小脸上掠过,声音清润如碎玉相击。虽是教导的语气,那语调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与宠溺,“小宝,稳重二字,你怕是全丢进这沧浪池里喂鱼了。”
萧小宝也不恼,顺势攥住谢景尘的袖子,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小鼻子突然用力耸动了几下。他像只敏锐的小猎犬,鼻尖凑到谢景尘腰间的暗袋旁,狠狠吸了吸,大眼睛猛地睁大。
“哇!大舅舅,你藏了什么好吃的?”萧小宝兴奋地大叫一声,贼兮兮地伸手就要往那暗袋里掏,“香喷喷的,有股子淡淡的凉丝丝的药香味,还有甜甜的蜜味儿……绝对不是咱们府里的味道!”
谢景尘捏着扇子的指尖微微一顿。那暗袋里,确实放着几块姜晚随手包给他的薄荷蜜渍山药糕。
他动作极快,白玉扇柄轻轻一敲萧小宝的手背,力道虽轻,却恰到好处地将那只小爪子隔开。
“胡闹。”谢景尘神色如常地转身,宽大的袖摆掩盖了那一丝局促。他反手牵起萧小宝,领着他走向池边的凉亭,“不过是些寻常点心。”
凉亭内,苏离坐在石桌旁,一袭暗红色箭袖常服,将身姿衬得愈发英气飒爽,手里捏着一卷暗红色的军报,正微微蹙眉。她身侧的萧玦靠在石椅上,双目微闭,因身中“寒髓”奇毒,他的肤色透着一种冷白。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眉眼间的凌锐在看到谢景尘时化作了几分揶揄的笑意。
“表哥今日来得倒准时。只是……这半个月,表哥往城外那处小镇跑的次数,似乎比进王府还要勤些。怎么,是在那荒僻之地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古籍孤本,竟这般上心?”
谢景尘姿态从容地落座,随手端起面前的一盏清茶。他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青瓷杯壁,并不急着回话,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
萧小宝此时可不管大人们的机锋,他趁着谢景尘喝茶的功夫,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一样钻进他怀里,小手一捞,竟真的把那个粗纸包着的点心给拽了出来。
“抓到了!”萧小宝兴奋地大喊,动作迅猛地捏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药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嚼了两下,那张精致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来,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凉凉的!大舅舅,这味道……嗓子眼里像是有小风在吹,一点也不腻!”
眼见着萧小宝那只小肉手又要往纸包里伸,斜刺里突然探出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指尖如玉,轻轻在那肥嫩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啪”地一声脆响。
“嘶——父王你干嘛!”萧小宝捂着手背,满眼委屈。
萧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深邃的墨眸中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从纸包里捏起一块,语调悠然中透着一丝矜贵:“小宝,身为世子,贪多嚼不烂。这一包才几块,你全吃了,你母妃吃什么?”
说着,萧玦动作自然地将那块雪白透绿的山药糕递到了苏离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