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小院廊下的灯笼亮起，橘色的光晕轻柔地覆在竹案上。姜晚正垂头擀着饺皮，三盘馅料依次排开：鱼肉韭黄、香菇青菜、猪肉荠菜，鲜香淡淡漫开。

阿予乖巧地坐在她身侧的小竹凳上。从去岁开始，包饺子成了他和姜晚每月一次的活动，是寻常日子里最温热的仪式感。

他捧着小巧的饺皮，用勺子小心翼翼挖了一勺猪肉荠菜馅儿，指尖蘸了清水，沿着饺皮边缘细细涂抹，眉头微微蹙起，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要紧事，最后笨拙地对折、捏褶，将饺子定型。

捏出来的饺子虽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却被他整齐地排成一列，像是一排穿着白衣的小士兵，昂首挺胸地立在竹盘里。

“娘亲，这个像小元宝，我要留给爹爹吃。”

姜晚捏褶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还未来得及应声，院门外便传来三声富有节奏的轻叩。

阿予清澈的双眼骤然亮起，像只轻盈的小鹿，雀跃地跑去开门。木门咿呀推开，谢景尘立在月色交织的暗影里，清贵得一尘不染。

“爹爹！”阿予熟稔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砰——”

还没等谢景尘伸手去揉孩子的脑袋，马车帘子猛地被掀开。一个红衣小团子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正是偷溜出来的萧小宝。他本还在为自己成功潜伏而沾沾自喜，可脚尖刚一落地，那声脆生生的“爹爹”便如定身咒一般，将他生生钉在了原地。

萧小宝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要凸出来一般。他先是死死盯着抱着谢景尘腿的阿予，小眉头拧成了疙瘩，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位素来孤傲清冷、连笑都吝啬的大舅舅，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解。

“爹……爹？”小宝的声音抖了抖，指着阿予的手尖直发颤，“大舅舅，你竟然在外面……偷偷生了个比我还高的儿子？”

谢景尘额角的青筋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声线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阿予，这是你表弟，萧御麟，小名萧小宝。”

阿予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红衣、圆滚滚的小团子。他自小与姜晚一起生活，舅舅和轩哥都大他十多岁，从未和这般大的孩子玩耍过。他眨了眨眼，朝萧小宝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脆生生道：“小宝好，我是姜予安，你可以叫我阿予。”

“阿予表哥，”萧小宝一点儿都不怯场，瞬间就忘了刚才的震惊，拍着胸脯道，“以后我罩着你！”虽然他小小的脑袋尚未完全想通，自己怎么忽然就多了一个和大舅舅长得一模一样的表哥，但没关系，谁让他最喜欢最厉害的大舅舅呢。

萧小宝被阿予带进门，一抬眼，便撞见了竹案后的姜晚。

晚风拂过，掠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女子素衣清简，半垂的眼睫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翳。她缓缓抬眸，那双干净的丹凤眼中掠过一抹极淡的赏识。这孩子根骨极佳，元气十足，是个好苗子。

萧小宝却看呆了。他那颗聪明的小脑袋飞速转动。大舅舅最近总玩消失；眼前这哥哥长得简直是大舅舅的翻版；而这个漂亮姐姐……

电光火石之间，他福至心灵，猛地冲到姜晚面前。他小大人似地作了一揖，嗓音嘹亮：“小宝见过舅母！”

“啪嗒。”

姜晚指尖骤然收紧，刚捏好的饺子薄皮应声而破，鲜美的馅料挤了一手。

她抬眸，眼里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怔忪：“你喊我什么？”

“舅母呀！”萧小宝理直气壮，反手指向谢景尘，“他是我大舅舅，你是他的人，自然就是我舅母！”

“咳。”谢景尘握拳抵住唇瓣，不自然地侧过头，避开了姜晚探寻的目光。

院中草木寂寂，气氛一时间静谧得诡异。

“谢景尘。”姜晚慢条斯理地拿过帕子，将指尖的馅料一点点擦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就是你保证过的，三思而行？”

谢景尘对上她的视线，语调竟先软了几分，带着一丝罕见的辩解：“他藏在马车夹层里，出城之后才被我发现，确实来不及送回去。”说罢，他转头看向还在一脸无辜的萧小宝，目光幽幽，带着几分警告：“再乱喊，马上就让人送你回萧府，禁足一个月。”

萧小宝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捂住嘴巴，却还是偷偷瞄了姜晚一眼，眼里满是好奇。姜晚淡淡勾唇，拿起一双干净的竹筷，递到谢景尘面前，语气温和了几分：“既然来了，就帮忙吧。”

谢景尘看着案上的面粉皮馅，修长的手指微僵：“……我不曾做过这些。”

“我教你。”姜晚重新拿起一张饺皮，动作慢了下来。指尖蘸水，轻抹边缘，落馅，对折。她语调温软了些：“馅莫要太满，否则水一滚，皮就破了。”

谢景尘依样学着，拿起一张饺皮，指尖蘸水时，动作还有些生疏，舀馅时力道没把控好，放得太多，饺皮几乎要撑破。姜晚看不下去，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托了一下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小勺，将过量的馅料轻轻拨回碗里，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他的皮肤，温热的触感瞬间传来。

两人俱是微僵，呼吸都顿了半拍。

萧小宝盯着竹案上的材料，眼睛放光，伸手就想去抓：“这是什么？软软糯糯的，能吃吗？”

阿予连忙伸手拦住他，探头反驳：“这是饺子皮，生的不能吃。”

“都一样，看着就好吃。”萧小宝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张饺皮，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学着姜晚的样子，挖了一大勺馅料往里面塞，结果塞得太多，饺皮根本捏不住，馅料顺着边缘往下掉。

阿予看他笨拙又可爱的样子，忍着笑凑过去，用指尖蘸了点清水，轻轻抹在萧小宝手中的饺皮边上，轻声教他：“你要先给它‘洗个脸’，抹上清水，它才肯‘闭嘴’，不会把馅料漏出来。”

“洗脸？”萧小宝觉得新鲜极了，眼睛亮晶晶的，学着阿予的样子，用指尖蘸水抹在饺皮边缘，可他力道太大，指尖一戳，竟把饺皮捅了个窟窿，馅料瞬间漏了出来，沾得满手都是。

两人对视一眼，萧小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顺手蘸了一点面粉，飞快地抹在了阿予的鼻尖上，留下一道白白的粉印。

阿予愣了愣，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看着萧小宝笑得狡黠的样子，也忍不住揪了一点面团，飞快地按在了小宝的额头上。

“哎哟，你偷袭我！”萧小宝嚷嚷着，伸手就去挠阿予的痒痒，阿予笑着躲闪。

姜晚抬眼望去，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道：“阿予，带小宝去亭子里用点小食和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