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马场，广袤得仿佛能一眼望到天边，却又被远处如苍龙脊梁般的山脉生生截断。初秋的草场已是一片璀璨且肃杀的碎金，枯黄的草尖在烈日下泛着干燥的焦苦气。

朔风打着旋儿从戈壁滩卷过来，带着大漠特有的辽远与粗粝，掠过皮肤时，已有了如细小刀刃刮过的生疼感。这种气候对于常人而言尚可忍受，但对于身怀奇毒的人来说，每一口吸入的冷空气，都像是裹着冰渣子，直往肺腑里钻。

“大舅舅，阿予，快看我！红枣跑得最快啦！”

萧小宝骑着那匹叫“红枣”的小马驹，正绕着圈子撒欢。那马驹生得矮胖，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红衣团子在马背上颠得小脸通红。阿予骑的是一匹温顺的白马驹，这种专门给稚童练手的小马步子极稳，他攥着缰绳，神情严肃，像是在巡视领地的少年将军。

谢景尘今日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身姿如一柄入鞘的利刃，始终护在阿予身侧。

而在马场边最阴凉的凉亭里，姜晚正毫无形象地瘫在竹椅上，旁边摆着葡萄和奶茶。

“这风能把人脸刮秃。”姜晚缩了下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刮秃了不打紧，西北的药膏最是养颜，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几盒去。”一道爽朗却清冷的声音响起。苏离一袭暗红披风，刚跑完一圈回来的她并未急着入座，而是斜靠在柱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软鞭，眼神里透着股看穿人心的锐利。

苏离看向姜晚，眼底带着一丝欣赏。自打五年前随萧玦平定西北，她见过无数端庄名媛，却从未见过姜晚这般的女子——看似全身骨头都软得没个正形，可那双微眯的丹凤眼里，却藏着一种看淡生死的超然，仿佛就算这天塌下来，她也只会找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姜大夫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有趣。”苏离笑得英姿飒爽，转头扫了一眼身旁站得笔挺的萧玦，“阿玦，你还要在这儿演多久？姜大夫的眼睛，可不是你那座轮椅能挡得住的。”

萧玦立在苏离身侧，暗紫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今日不仅没坐轮椅，连那股子病弱的气息都敛去了几分，杀伐果断的气场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阿离，本王这叫‘求医若渴’，总得让姜大夫看到本王的诚意。”萧玦幽幽开口，目光却死死盯着姜晚，“姜大夫，今日本王这一站，不知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姜晚吸了一口温热的奶茶，感受着那股甜香在味蕾散开，指尖在石桌上轻点，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萧玦的眉心。

寒髓奇毒，那是天下至阴至寒之物。此刻，西北初秋的燥风正疯狂舔舐着他周身的窍穴，那毒性便如万箭攒心般在他的骨缝里叫嚣。这男人倒真是个狠角色，连这种足以让人疼得晕厥的痛苦都能忍得面不改色。

“王爷立成了一杆标枪，民女自然不敢多言。”姜晚淡淡道，“不过心脉受损还敢顶着朔风强撑，王爷是真觉得自己命长？”

苏离闻言，眼眸微眯。她是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杀气和生机最是敏锐，此刻听姜晚这么一说，才惊觉萧玦虽然站得稳，但鬓角已有一层极细的薄汗。

就在此时，草场上异变突生。

一只受惊的野兔从枯草丛中猛地蹿出，直冲向“红枣”的马肚子。小马驹毕竟年幼，瞬间惊叫嘶鸣，尥起蹄子就开始疯跑，而它冲撞的方向，正是正前方毫无防备的阿予！

“小宝！”苏离原本懒散的站姿瞬间紧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她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度，那是常年在尸山血海中磨炼出的本能。

然而，苏离的速度快，姜晚的手更快。

姜晚原本瘫软在竹椅上的身体动都没动，唯有藏在袖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嗡——”

一声极细的破空音，连近在咫尺的苏离都只觉耳边一凉。

阿予那匹白马驹原本正要惊跳，颈侧却忽然一震。一枚细若毫发的金针精准地没入了马儿的麻穴。那匹白马在前蹄堪堪离地半寸时，竟像是被瞬间施了定身法，稳稳地陷进草地里，硬生生受住了这一记擦身而过的冲撞，却纹丝未动。

与此同时，苏离已凌空跃起，一把扣住了红马的笼头，配合着谢景尘俯冲而来的身影，两人合力将差点被甩飞的小宝稳稳接住。

谢景尘落地时，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第一时间将阿予搂进怀里，那种后怕让他这个泰山崩于前而不动色的公子，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凉亭内，姜晚重新靠回竹椅，慢条斯理地咽下一颗葡萄。

苏离牵着惊魂未定的小马走回来，目光落在白马颈侧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金芒上，随后转头看向姜晚，眼底满是惊艳：“好俊的飞针！姜大夫，这手隔空定穴，苏离佩服。”

萧玦则是离得最近的见证者。他盯着姜晚，眼底的玩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势在必得的深沉：“本王这病，怕是真的只有你能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