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块被打翻的沉郁靛蓝绸缎,从山顶沉沉地压了下来。
回程的马车内,阿予玩闹了大半日,此时正枕在姜晚膝头睡得香甜。小家伙呼吸均匀,带着淡淡的奶香。车厢内药香浮动,与窗外掠过的大漠寒气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谢景尘坐在对面,目光从阿予恬静的睡脸缓缓挪向姜晚。他眼前挥之不去的,仍是马场上那惊鸿一瞥的飞针。快、准、稳,那是绝非寻常医家能有的杀伐果决。
“刚才那一针,你的手在抖。”谢景尘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孩子的清梦。
姜晚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的药囊,闻言动作微顿,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斜他一眼:“谢公子观察入微。任谁在西北的朔风里瘫了半日,手都会抖。我是冻的。”
她撒谎撒得面不改色,那股子万事不挂心的惫懒劲儿又回到了身上。
谢景尘没拆穿她,只是默默俯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灌好了热水的汤婆子,隔着长案递了过去:“拿着,别让寒气入了骨。”
姜晚没拒绝,汤婆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终于让她因过度催动异能而产生的空乏感稍微缓解了些。
“萧玦的毒,比我想象中要麻烦。”她抱着汤婆子,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荒野,“若不治他,这西北的安稳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谢景尘眸色微暗,语调郑重:“他若死,西北必乱,朝中各方势力会立刻将这片土地撕碎。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也担心你。”
姜晚轻笑一声,笑意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有些疏离:“谢景尘,我这辈子最怕麻烦。可如果麻烦非要找上门,我宁愿它是一个坐在我诊案前的病号,而不是一群提着大刀冲进长生堂的乱兵。”
马车稳稳停在小院门口。谢景尘率先下车,动作轻柔地接过阿予抱入内室。
姜晚刚踏入院门,便瞧见那一袭红衣的苏离。她斜靠在凉亭柱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枯叶,飒爽中透着一丝王妃的贵气。
“姜大夫,谈笔生意如何?”
姜晚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王妃,现在是歇业时间。有什么生意,明天申时,让你家王爷亲自带着诊费来谈。”
苏离微微一怔,随即大笑出声,笑声里多了几分真诚的爽朗:“好!就冲你这脾气,这朋友我交定了。”她丢下枯叶,身形微晃已消失在夜色中。
姜晚转头看向从内室出来的谢景尘:“看吧,这就是我说的麻烦。”
谢景尘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发丝,动作顺理成章:“别怕,我在。”
深夜,阿予睡得正香,姜晚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廊下,借着清冷的月色一点点擦拭着金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绿芒,那是她强行催动植物异能留下的残余气息。
“别擦了,再擦,这针都要细断了。”
谢景尘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提着一个香气四溢的油纸包。他自然地坐在石凳上,拆开纸包,露出里面炸得金黄酥脆的马奶糕。
姜晚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谢公子名满天下,半夜翻墙入户,名声不要了?”
“名声值几个钱。”谢景尘看着她,眼底的清冷化作了无奈的柔光,“萧玦的寒髓毒不是儿戏,若没把握,万事有我。”
姜晚指尖一顿,看着谢景尘那张如孤松冠雪的脸,突然笑了:“谢景尘,萧玦要是死在西北,这小镇不出三日就会被乱兵踏平。到时候我那几坛药酒,阿予种出来的灵芝,还有……”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轻了下去,“还有你那清静的书院,都要毁了。”
谢景尘心头一震。他伸出手,想抚一抚她的鬓角,却在半空中生生止住,最后只在她的肩膀上轻轻一拍。
次日申时,长生堂内,清毒香烟气袅袅。
萧玦换了一身玄色长袍,虽面色苍白,却坐得如长枪般笔直。他盯着那一排金针,自嘲一笑:“本王这条命就交托给姜大夫了。若是不成,这金针权当是本王的陪葬,也不算辱没了你的手艺。”
“王爷想得美,我这套针贵得很,不陪葬。”
姜晚头也没抬,指尖在萧玦的脊梁处轻轻滑过。每落一指,萧玦都感到一阵战栗。那是极淡的温热在引导他骨缝里的阴寒。
“屏息,别运功。”
姜晚声音陡然冷冽。腕部微转,长针如电,稳稳刺入大椎穴。
“唔!”萧玦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岩浆与冰窖的交界处。姜晚的异能顺着金针涌入,如一张细密的绿网,将黑紫色的寒毒一点点勒出。
一旁守着的苏离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她从未见过有人施针能施出这种境界,仿佛姜晚整个人都化作了生机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