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风里总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冷冽，吹动着姜家小院那株刚吐绿的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姜晚此时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宽大的竹摇椅上，整个人陷在厚实的羊绒毯里，只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昨天那一顿金针耗尽了她的体能，更折损了她指尖那股温养了五年的草木生机。

她闭着眼，半梦半醒间，意识又开始在两世之间拉扯。

京城药香氤氲的姜家嫡女是她；在末世辐射雨林里带血搏杀、于废墟中催生最后半株薄荷的也是她。那像是一场漫长而惨烈的血色洗礼，让她在那场南疆的大雨中“归来”后，看淡了所有。

她想起年少时在外祖父家的后花园，表姐叶锦还是个爱脸红的少女，满心欢喜地待嫁给当时惊才绝艳的晋王世子萧策。

那时的萧策，温文儒雅，待谁都带着三分笑，活脱脱一个如玉君子。而那个萧家二郎，整天只知道带着叶老三，骑马倚斜桥，满京城的招猫逗狗。

后来，风云突变。晋王府老王爷战死，萧策重伤昏迷。萧玦被迫披甲上马，成了这西北最狠戾的一柄刀。而叶三这个昔日的纨绔，竟也收敛了笑意，穿上那身风流皮囊，在京城的泥潭里为晋王府苦苦周旋。

这些往事如烟，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被这一缕西北的寒风吹散。

“阿予，衣服穿厚些。演武场空旷，仔细冷风灌进脖子里。”姜晚闭着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病态的慵懒。

“知道啦，娘亲。我还给小宝带了山药糕。”姜予安像个瓷娃娃似的，正乖巧地由着谢景尘替他系好练功服的束带。

“你且睡着，晌午我带阿予回来，顺便去醉仙楼给你带刚出炉的脆皮烤羊排。”谢景尘走到摇椅旁，俯身将毯子往姜晚下巴处拉了拉，动作自然得不带半分烟火气。

姜晚鼻尖动了动，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雪香，满脑子却只有羊排二字，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又陷入了疲惫中。

晋王府演武场的地面被踩踏得发亮，四角陈列着刀枪剑戟，透着股肃穆的杀伐气。

此时，萧玦正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面色虽依旧透着病愈后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坐在一张圈椅上，手里端着那碗黑得发亮的“清温固本汤”，一张俊脸皱得比大漠里的褶皱还深。

“阿玦，姜大夫说了，少喝一口，经脉就多脆一分。乖，喝了。”苏离今日未着甲胄，一身利落的鹅黄胡服，正抱着双臂斜靠在萧玦身侧，笑得一脸灿烂，却不容置疑。

“那丫头绝对是在报当年的拔草之仇……”萧玦低声咒骂了一句，视死如归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吞下了一整座黄连山，连舌头都苦得没了知觉。

正巧此时，谢景尘牵着阿予进了门。

萧玦瞧见谢景尘那副文绉绉的打扮，又看了看阿予那张沉静的小脸，忍不住把药碗往桌上一搁，冷哼道：“景尘，你这模样哪像是来演武的，倒像是来给本王讲学的。”

谢景尘面不改色，只是淡淡行了一礼：“看来药效不错，王爷中气很足。”

场中，两个奶团子已经扎开了马步。

萧小宝虽然年纪尚幼，但毕竟是将门虎子，身子骨壮实得像头小牛犊。他下盘极稳，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狠劲，出拳时甚至带着细微的破空声。

反观阿予，动作虽然标准，但力道上明显差了一大截。

小家伙扎马步扎得额头沁汗，呼吸却依旧绵长平稳。他出拳时，手腕柔和，像是在拨弄什么精细的物件。

萧玦指着场中，对谢景尘道，“你家阿予这一掌拍下去，怕是连苍蝇都拍不死。”

谢景尘盯着阿予那双黑亮且沉静的眼眸，语气从容：“武之一道，强身健体足矣。”

演武场上，萧小宝一套小军体拳打完，热得脱了外衫，冲着阿予大喊：“阿予表哥，你快一点呀，你要是再这么慢，以后我保护你的时候，你都跑不动路！”

阿予停下动作，认真地擦了擦汗，语气平稳：“小宝，跑得快不一定有用，只要能精准地找到对方的麻穴，他自然就追不上我了。”

坐在圈椅上的萧玦听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牵动了肺腑，忍不住咳嗽起来。

“好一个找麻穴！阿离，你听见没？这孩子不学武，他是在学怎么阴人呢！”

苏离也忍不住勾起唇角，看着这一动一静两个孩子。

谢景尘站在一旁，手里那卷书始终未放下。他看似在看书，实则余光始终落在阿予周身三步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