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尘烟在阳光斜照下,泛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金红。
两个奶团子扎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却谁也不肯先松那一口气。萧玦负手立在三步之外,冷硬的身影在演武场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
苏离和姜晚并肩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大两小。
“阿玦这性子,也就是阿予能受得了。”苏离擦了把额角的薄汗,她刚操练完,身上还带着股子散不去的锐气,可此时看着校场上的孩子,眼神里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姜晚倚着廊柱,淡声道:“阿予不是受得了他,是受不了输。这孩子,骨子里那股犟劲,不知道随了谁。”
苏离闻言,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侧头看向姜晚:“随了谁?你家那位谢公子,当年可是出了名的‘孤松冠雪’。瞧着温润,骨子里比谁都硬。不过……阿晚,今日留你,不仅是为了看这两个崽子胡闹。”
姜晚眉眼微动,却没接话。
“边走边说吧。”苏离压低了声音,领着姜晚往内院走。
这一段路幽静得很,唯有远处的号角声隐约传来。
“大哥的事,你应该也了解。”苏离停在月洞门前,声音里多了几分压抑的沙哑。
“阿玦想让他来西北,信已经去了很多封。可他当了那么多年的接班人,王府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对他而言都是责任。”苏离眼中满是敬佩,“京城那池子水现在有多浑,你我都清楚。太子当初为了替王府说话,才硬生生从那个位子上被拽下来。以大哥的性子,他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姜晚听着,心里微微一沉。萧策在西北也是个传奇。不仅是因为他身为晋王世子的显赫身份,更是因为他那副如玉般的君子风骨。
她看着路边一朵枯萎的小花,指尖微动,轻声道:“京城那池子水太脏,他若不来,谁也救不了他。”
“他不能来,也不会来。”苏离摇了摇头,“若他走了,太子的救命之恩便成了王府这辈子还不起的债。他宁愿在那座冷冰冰的京城里熬着,也要守着最后一点情分。”
姜晚沉默了。在辐射雨林里见惯了背叛与厮杀的她,对于这种君子之风总觉得隔了一层雾。可看着苏离眼底的泪光,她又莫名觉得,若是这世上连萧策这样的人都死绝了,那那座京城,才真成了人间炼狱。
“所以,他在等一个契机。”姜晚的语气依旧平淡,“等一个能不负故人、却能求得一死的契机。只是,他的身体等得起吗?”
“这就是我担心的。”苏离猛地转过头,紧紧盯着姜晚,“阿晚,如果冬日里他真的被抬着送到了西北,你那儿的药,够不够热?””
“药够不够热,得看他求生的心够不够冷。”姜晚声音微沉,不再有方才的散漫,“但王妃,我是医者,不是神仙。他若存了必死之心守在京城,我即便把长生堂搬过去,也救不回一个存心殉道的人。”
话音落下,内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的绣鞋边打着旋儿。
苏离看着姜晚那张冷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却莫名感到了一丝心安。她知道,姜晚这种人,若非真的有把握救人,连这盆冷水都懒得泼。
“走吧。”苏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京城旧事一并吐出。她重新恢复往日的爽朗,拍了拍衣襟上的浮尘,“再不回去,小宝和阿予那双腿怕是真的要废了。”
两人顺着幽深的长廊往回走,视线穿过重重花木,再次落在那片金红色的校场上。
此时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只余下一抹暗紫色的晚霞固执地挂在天边。远处的谢景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校场边缘,正与萧玦低声交谈,听见动静,他侧过头来,目光在触及姜晚的瞬间,周身的冷冽如积雪遇春,消融得干干净净。
“该回去了,阿予。”姜晚对着校场扬声喊了一句。
阿予一听到自家娘亲的声音,原本快要垮掉的马步瞬间收住,小腿抖得像筛糠,却还要强撑着脸面,对着萧小宝喊道:“萧叔叔,我先回去啦!明天再陪小宝比剑!”
萧玦微微颔首,对着这两个奶团子,他那张杀气腾腾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柔软:“去吧,明日若迟到,罚站两个时辰。”
谢云早已备好了马车。谢景尘先护着姜晚上车,又熟练地将已经累得快要闭眼的阿予抱进车内,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