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还是像以往一样,偷偷跟在她身后。
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她骑单车,我也骑单车。她喜欢走银杏树多的那条路,我就绕三个路口,假装顺路。
我跟在五十米外,不近不远。
她不知道。
她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哼着歌,调子被风吹散,听不清是什么。头发在风里一颤一颤的,露出后颈白白的一小截。
我盯着那截后颈,盯了大概两分钟。
真白啊。像冬天第一场雪,像美术教室那尊石膏像。我曾经趁没人偷偷摸过那石膏像,凉的,硬的,不像她的——她的应该会是暖的吧。我想象过很多次,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她会是什么反应。会躲开吗?会回头看我吗?
会吧,可能还会害羞脸红。
然后她拐进了那条巷子。
又是那条近道。
我皱皱眉,加快速度跟上去。
巷口快到了,我刚要拐进去——
里面传出声响。
不是她的声音,是男的,好几个。骂骂咧咧的,夹杂着笑,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我的心猛地一沉,脚下一蹬,就要往前冲。
可我刚冲到巷口,就看见一个影子从我旁边掠过去。
是个男的,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跑得很快。
他比我快一步冲进巷子。
我刹住车,停在巷口。
晚了一步。
不,不是晚了一步。是慢了。我慢了。
我为什么慢?我不是每天都在跟着她吗?我不是每天都在计算她回家的时间、她骑车的速度、她会在哪里停吗?我算得那么精准,精准到知道她会在第三个路口等红灯时用左脚点地,知道她会在那棵最老的银杏树下放慢速度伸手够叶子——
可我慢了。
有人比我快。
巷子里,她被三个小混混堵在墙根。
那个男生把她护在身后,背对着我,看不见脸。只看见他的校服被扯歪了,肩膀绷得很紧,挡在她前面,一步没退。
他们吵了几句。那几个混混骂骂咧咧的,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她从墙后走出来,站在那个男生面前。
太巧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很轻,但很硬。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巷尾那棵梧桐树后面。树干很粗,刚好挡住我。我站在树后,看过去。
她仰着脸,跟那个男生说话。太远了,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是那种——那种我没见过的笑。
她从来没那样对我笑过。
那个男生挠了挠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他弯下腰,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递给她的时候,她伸手接过去,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站在那儿,说了好一会儿话。
太阳往西沉,橙红色的光照进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然后他们动了。
那个男生帮她拿着书包,她走在旁边,两个人并排往巷子另一头走。
他送她回家。
我从树后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空了。
我还站在梧桐树后面,一动不动。手扶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有点疼。
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着我站的地方。
我没动。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刚才冲进去了,会怎么样?
如果我比他快一步,挡在她前面,替她挨那些拳头,让她抓着我的衣服——她会那样对我笑吗?
会吗?
我不知道。
我从树荫下走出来,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我沉默地站了许久。
才顺着那条路往前走,走到她家楼下。我停在马路对面,躲在电线杆后面,抬头看那扇窗户。
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暖暖的。
她到家了。
窗户里有一个影子晃了一下,是她的。
然后还有一个影子。
另一个人的。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缩。
我盯着那扇窗户,盯着那两个影子。他们站在窗边,好像在说什么。她的影子动了动,像是在笑。
我的手抓着电线杆,抓得很紧。水泥的棱角硌进手心,生疼。
窗户里的灯没关。两个影子一直在那儿。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可能有五分钟,可能有半小时,可能更久。
后来灯灭了。另一个影子不见了。只剩下她的,在窗户里晃了一下,然后也消失了。
我站在电线杆后面,抬头看着那扇黑掉的窗户。
手在抖。不知道为什么在抖。
……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快半个小时,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我站在后门口,看着她。
她还趴在那儿,课桌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手机立在书后面,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嘴角弯着,那种弧度——我见过。在银杏路上,对着另一个人。
手指在屏幕上戳一下,停一会儿,再戳一下。
等消息。
等温钰的消息。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走廊上的灯灭了两盏,久到楼下的说话声都散了。
然后我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