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她桌前,站定。
她没发现我。眼睛盯着屏幕,睫毛一颤一颤的,屏幕的光映在里面,亮晶晶的。她在笑。那种笑。
我看着她笑,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在干什么?”
声音出来,把我自己都冷了一下。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寒气。
她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抬头看见是我,捂着胸口抱怨:“沈砚同学,你差点吓死我了。”
我没说话。
我看见了。
她手机屏幕上,那个亮着的对话框。白色的气泡,上面写着“明早见——”。
明早见。
见谁?见他。
温钰。
她的眼睛,刚才一直盯着这个。睫毛颤着,嘴角弯着,光在眼睛里漾着——就为这三个字。
就为这三个字。
她抬眼的一瞬间,我看见了。
看见她眼睛里的光。那种光我没见过。不是平时那种亮,是另一种。软的,烫的,带着水汽的。像藏着什么宝贝,不小心露出来一点,又赶紧藏回去。
少女的羞涩与欢喜。
书上这么写的。
原来是真的。
原来真的有这种光。
原来——不是给我的。
瞳孔猛地缩紧。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冷下去,一路冷到骨头缝里。像站在腊月的风里,被吹透了,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他是谁?”
声音更冷了。自己听着都陌生。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可我还是想听——想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万一——万一不是他。
她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红着脸把手机塞进桌洞。“他就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学长。”
学长。温钰。高三六班。转学生。完美的人。
我盯着她泛红的耳尖。那片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脸颊,像傍晚的云霞。
心脏猛地一抽。
疼。
那种疼不是钝的,是尖的。像有人拿针扎进去,搅一下,再搅一下。
指节用力,攥得泛白。
“你喜欢他?”
声音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她低下头。
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睛。过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嗯。
一个字。
落在我耳朵里,像钉子砸进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什么,不知道。可能是呼吸,可能是那句“我呢”。
眼底有什么东西往外涌。浓的,稠的,压不住的。
我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温钰他不是什么好人。离他远点。”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变了。变成另一种。急的,护着的,带着刺的。
“沈砚,你别乱说!”她语气急起来,“他是好人,他还帮过我!”
帮过她。
我知道。我看见了。在小巷里,他冲进去,挡在她前面。
我慢了一步。
就那一步。
她眼睛里的光,就全给了他。
我看着她。看着她提起那个名字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那光刺目,刺得眼眶发酸。
以前这双眼睛,只在我梦里亮过。
在我想象里。
在我偷看的那些瞬间里。
我以为那就是她全部的样子。
原来不是。
原来她还有另一种样子。为另一个人亮的样子。
我想说什么。
想告诉她我看见了什么,查到了什么,知道什么。想告诉他那些混混是他找来的,那场英雄救美是演的,想告诉他——
可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信我。
她信他。
我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同学”。一个突然冒出来,说她喜欢的人坏话的莫名其妙的同学。
而他在她眼里,是学长,是英雄,是“明早见”的那个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教室,走进走廊,走下楼梯。
走到楼下,站在黑暗里,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的灯还亮着。她的窗户,那一片光。
她还坐在那儿。可能还在看手机,还在等他的消息,还在为他笑。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扇窗。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的。
被风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