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画室里。
画架上钉着一幅新开的画,刚起了线稿,铅笔痕迹淡淡的。他坐在高脚凳上,手里的炭笔悬在半空,对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楼下传来动静。
开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沈砚没动,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
这个点,应该是父亲回来了。
他垂下眼,手里的炭笔落下去,在纸上划了一道很轻的线。
像是侧脸的轮廓。
父亲很少回来。一个月能见两三回就算多的,有时候出差,两三个月不见人影也正常。今天回来,大概是有什么东西要拿,或者临时有事。
沈砚没打算下去。
他习惯了。
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隔着楼板,闷闷的。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灰扑扑的T恤,袖口蹭了一块颜料,干成深蓝色。
无所谓。
他把视线转回画架,继续画那根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不紧不慢,是张叔。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轻轻叩了三下。
“少爷。”
沈砚“嗯”了一声,没回头。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陆少爷来了。”
沈砚的手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陆逸燃?
“还有两位姑娘。”张叔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不疾不徐,“一位姓阮,一位姓姜。”
沈砚没动。
“阮小姐——”张叔顿了顿,“上次您让我留意的那个草莓慕斯,就是她爱吃的。”
画室里很安静。
沈砚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炭笔。笔尖在光里落了细细的一层灰。
他想起那次在教室,阮芷的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帮她捡起来,递过去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谢谢。
他又想起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课间无意间往她那边看一眼。她趴在桌上睡觉,头发遮住半边脸。她跟姜汀说话,笑得眼睛弯起来。她从书包里掏出两盒蛋糕,分一个递给姜汀。
他那时候想,原来她爱吃这个。
后来他随口跟张叔提过一次。
就一次。
沈砚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T恤,沾了颜料的裤子,光着脚。
他忽然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
门外,张叔的声音又响起来,温和的,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我先下去了。茶已经上了,您慢慢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砚站在原地,站了好几秒。
然后他动了。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门,眼睛扫过那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最后落在那件浅灰色的T恤上——早上刚烫过,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左边那格。
他换衣服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楼下又传来陆逸燃的大嗓门,不知道在喊什么,隔得远,听不清。然后是姜汀的笑声,又尖又亮。
沈砚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窗外有鸟叫。
他推开门,往楼梯走。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客厅的门半开着。
他能看见落地窗外那棵银杏树,阳光把叶子照成半透明。能看见茶几上的茶杯,冒着细细的热气。能看见沙发一角,姜汀坐没坐相地歪着,正往嘴里塞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见阮芷。
她站在落地窗的光里,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正微微侧着头,听姜汀说话。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肩膀上落下一层很淡的金色。
沈砚站在楼梯上,没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
那年父亲在国外谈项目,没回来。家里的年夜饭照常做,张叔摆了一桌子菜,陪他吃。吃完他上楼画画,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隔着玻璃窗,听不见声音。
他一个人在画室里坐到凌晨。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楼下,阮芷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客厅,穿过走廊,落在他身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砚同学?”
沈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
他慢慢走下楼梯,一步一步,离那束光越来越近。
他以为今年又是一个人。
可是她来了。
他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