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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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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一天,是周五。

按理说运动会第二天应该放假,但学校历来抠门,只给半天休整,下午照常上课。于是整个年级拖着酸痛的身体、晒伤的脸和用尽的力气,重新坐回了教室里。

阮芷走进教室的时候,右腿几乎是直的。

她膝盖上的纱布换过了,新的绷带缠得规规矩矩,但走路的时候不敢弯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微微向□□斜,用左腿承受大部分重量。书包斜挎在右肩上,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她到得不早不晚,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交换昨天比赛的照片,有人在炫耀奖牌,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阮芷经过讲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自己那排——倒数第二排靠窗。

她的同桌位置上,沈砚已经坐着了。

他没趴着,也没和谁说话,就坐在那里,右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切得很分明,像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

阮芷刚走到过道中间,沈砚的头就转了过来。

不是那种听到脚步声才抬头的反应,而是更早的、更敏锐的——好像他一直在等一个特定的声音频率,那个频率一出现,他的注意力就像被磁铁吸过去一样,瞬间锁定。

他看着阮芷走路的样子,视线从她的膝盖扫到她的脸,一秒都没多停留,就把头转回去了。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阮芷也并没有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蜷了一下。

阮芷走到自己座位旁边,把书包放在桌上,准备坐下。椅子倒是好好的,但因为她右腿不能大幅度弯曲,坐下来这个动作变得有点麻烦——需要先把重心放到左腿上,慢慢弯左膝,同时把右腿伸直往前送。

她刚做完这套动作的一半,沈砚的手就伸过来了。

“小心点。”

他看着她,左手准确无误地按住了她的椅子靠背,防止椅子在她坐下的过程中往后滑。动作很轻,很快,像呼吸一样自然。

阮芷坐稳了。

沈砚把手收回去,眼睛还是看着她。

前面一排,姜汀也到了。

她的左脚踝还缠着绷带,但和阮芷不一样的是,她的伤在脚踝,走路反而比阮芷方便一些——只要不跑不跳,慢走的话,痛感还能忍受。她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登山杖,看起来像是从体育器材室借的,走路的时候“嗒、嗒、嗒”地敲着地面,像第三节课下课铃。

陆逸燃已经坐在她身旁了位置了。

他是早自习铃响前两分钟到的,书包随手往桌上一扔,然后趴在桌上。

看起来像是在补觉。

但阮芷注意到,姜汀走进教室的每一步,陆逸燃趴着的脑袋都会微微转动一个角度——从朝左变成朝前,从前变成了朝右,像一朵跟着太阳转的向日葵。他的眼睛始终眯着,好像在睡觉,但那道缝里透出的视线,一直黏在姜汀的脚踝上。

姜汀坐在陆逸燃前面,把登山杖靠在桌边,弯腰去捡地上掉的一支笔。

弯腰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脚踝,她“嘶”了一声,很小声,但陆逸燃“啪”地一下从桌上弹了起来,伸手就去捞那支笔。

“我来。”

他把笔捡起来,放在姜汀桌上,然后又趴回去了。

姜汀看了一眼桌上那支笔,又回头看了一眼陆逸燃趴着的后脑勺,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笔收进了笔袋里。

阮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和沈砚并排坐着,前面是陆逸燃和姜汀。四个人像叠在一起的多米诺骨牌,谁动一下,旁边的人就会有反应。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阮芷打开笔记本来记笔记,写着写着,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右腿膝盖抵到了桌腿下面的横杠上,压到了伤口,疼得她笔尖一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沈砚在写题。

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笔速很快,草稿纸上的字迹密集得像蚂蚁搬家。但阮芷那一下抖笔的瞬间,他的右手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零点五厘米的地方,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写。

但他的手伸到了桌子下面。

他什么都没碰,只是把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好接住什么东西的姿势。

这个姿势一直保持到下课。

阮芷没有注意到他的手。她只注意到沈砚这节课一个字都没问她借过橡皮——他平时每节数学课都要借她的橡皮至少三次,但今天没有。

不是因为他今天没写错。是因为借橡皮意味着她要转身、要移动、要动到膝盖。

阮芷后来想明白了这件事,然后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了一个字,又涂掉了。

那个字是什么,没人知道。

课间的时候,姜汀要上厕所。

她拄着登山杖从座位上站起来,陆逸燃立刻从桌上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去哪?”

“厕所。”姜汀说。

陆逸燃“哦”了一声,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姜汀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你跟着我干嘛?”

陆逸燃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兜,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也去厕所。”

“你刚才不是趴着睡觉吗?”

“睡醒了就想上厕所。”

姜汀看了他一眼,拄着登山杖继续走了。陆逸燃跟在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两个人消失在走廊拐角。

阮芷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

沈砚在旁边问:“笑什么?”

“没什么,”阮芷说,“就是觉得陆逸燃这个人,嘴硬得很。”

沈砚没接话。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桌上那张写满草稿的纸,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符号之间游移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说去厕所,男厕所在东边,女厕所在西边。”

阮芷转头看他。

沈砚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看穿了一切但我懒得拆穿”的淡然。

阮芷想了想,发现他说得对:陆逸燃跟着姜汀走的方向是西边,根本不是东边。

“你怎么知道的?”阮芷问。

沈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下一道题。

快要上课的时候,姜汀和陆逸燃前后脚回来了。姜汀的脸上有一点不太自然的红,陆逸燃则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坐回座位上,拿出一本英语书翻开,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阮芷用笔戳了戳姜汀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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