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一晃就到了尾巴，温寻收拾行李的时候，陆时衍就靠在房门口安静看着，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他往行李箱塞换洗衣物时，伸手过去帮他把皱掉的T恤摊平、叠整齐。

“真要住学校？”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听不出情绪，指尖却不自觉蹭过温寻手腕上的布料。

温寻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家里过来虽然不远，但来回折腾麻烦，住宿舍省事。”

陆时衍没接话，只是把旁边的充电线、眼罩这类小物件一一摆进侧袋，动作熟练又细心，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等行李箱拉链拉上，他才轻轻拎起来掂了掂，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明天我送你过去。”

温寻本想说不用，抬眼撞上他眼底那点不显眼的固执，话到嘴边又绕了弯，只应了声：“好。”

第二天报到，人多又杂，陆时衍一句话没让他动手，领被芯、找寝室、擦桌子铺床单，全程井井有条。同寝室的室友进来时，还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你弟弟啊？真贴心。”

温寻顿了顿，侧头看了眼正在帮他整理衣柜的陆时衍。

少年身形已经长开，侧脸轮廓干净利落，听到“弟弟”两个字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继续把他的衣服挂起来，声音淡淡的：

“嗯，我是他弟弟。”

那声“弟”咬得很轻，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温寻心上。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寝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陆时衍站在床边，垂眸看着温寻，视线沈得厉害。

陆时衍声音压得很低：“在学校，记得吃饭，别熬夜。”

温寻应着，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却被陆时衍先一步握住手腕。

力道不重，卻很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跑遠了。

“哥，”陆时衍抬眼，眼底翻着温寻熟悉又不敢细想的情绪，“住这里……会想我吗？”

温寻愣了几秒，轻声应他：“当然会啊，你在学校要乖，之前答应过你每天给你青苹果，等我假日回家，再一次买给你好吗？”

陆时衍握着他手腕的手指紧了紧，没立刻松开，垂着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把两人的脚都圈在了一块儿。

他没像平时那样立刻点头应好，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

“一次买齐……不够。”

温寻一怔，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见他抬眼望过来，眼神亮得有些过分，直直撞进他眼里。

“我不要等假日。”

陆时衍慢慢松开他的手，却又顺势牵住他的指尖，轻轻攥着，像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哥你住宿舍，也得想着我。”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每天都要想。”

大学的清晨总是被画室里的松节油气味唤醒，温寻成了美术系油画专业教室里最早到的那批人之一。

油画课比他想象中更耗心力，调色盘里的颜料挤得满满当当，赭石、群青、钛白混着松节油的味道，在空气里漫开独属于艺术生的气息。他握着画笔的手很稳，从前在家偶尔画素描的底子派上用场，老师讲的色彩构成、笔触层次，他都听得认真，画布上的静物从模糊的色块慢慢变得立体，衬布的褶皱、陶罐的釉色，一点点鲜活起来。

同寝室的三个男生，很快和他熟络起来。睡他下铺的是个性格大大咧咧的东北男孩，叫林野，酷爱画速写，兜里总揣着个小本子，走到哪画到哪，说话直来直去，第一天就帮温寻搬了画架和一箱画布，嚷嚷着以后一起占画室的靠窗位置。

对面床铺的是苏念，看着文静，骨子里却很有想法，专攻当代油画，色彩用得大胆又跳脱，经常对着画布沉思半天，下笔却干脆利落，偶尔会和温寻讨论调色的技巧，还会分他好用的油画笔和定画液。

还有一个是陈屿，心思细腻，做事慢条斯理，擅长古典油画的罩染技法，做事一丝不苟，连洗画笔都要一遍遍用松节油和肥皂水搓干净，总是提醒大家别把颜料蹭到校服上，是寝室里的细心担当。

开学没几天，班里的同学就都知道油画系有个叫温寻的男生，话不多，眉眼温和，画起画来格外专注，笔触干净细腻，像他本人一样让人觉得舒服。课间休息时，林野总爱凑到他的画架前，盯着他的静物画啧啧称赞：

“温寻，你这也太牛了，才第一周就画得这么好，以后可得带带我！”

温寻只是淡淡笑，放下画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画板旁，他和陆时衍说好，每天晚上睡前发消息，可白天画画的间隙，他总会忍不住想起那个执拗的少年。

上午的油画课结束，正午的阳光晒得画室暖洋洋的，四人一起去食堂吃饭，林野一边扒拉米饭，一边说起下午的户外写生：“听说下午去学校后山画风景，那边的银杏林特别好看，正好练一练风景油画的色彩！”

苏念挑了挑眉，放下筷子：“我打算用高饱和色调，试试光影对比，温寻你呢？”

“我想先画写实的，把光影层次铺好。”温寻轻声说，脑海里却莫名闪过陆时衍的脸，少年的眉眼清晰，比画布上任何风景都要鲜明，他连忙晃了晃神，把这点心思压下去。

下午的户外写生，阳光正好，银杏叶金灿灿的铺满地面，风一吹就簌簌飘落。

温寻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支起画架，挤好颜料，笔尖蘸上松节油，先在画布上打好底稿。

林野在他旁边，速写本画得飞快，陈屿则慢慢调着颜料，力求每一笔色彩都精准，苏念的画布上已经铺满了浓烈的黄与绿，格外吸睛。

同班的女生偶尔会偷偷看温寻，他低头画画的时候，侧脸线条柔和，阳光落在他的发梢，连带着身上的气质都变得温柔，有同学过来请教调色的问题，他也会耐心讲解，没有半点不耐烦。

写生到一半，手机震了震，是陆时衍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

“哥，吃饭了吗？今天画画累不累？”

温寻握着手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回了句：

“在户外写生，不累，晚上回去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陆时衍就回了个“好”，还附带了一个青苹果的表情包，温寻看着那表情包，想起自己答应他每天的青苹果，心里软了一下。

旁边的林野瞥见，凑过来打趣：“温寻，跟谁发消息呢，笑得这么温柔，女朋友啊？”

温寻连忙收起手机，耳尖微微泛红，摇头否认：“不是，是我弟弟。”

“弟弟啊，看着关系挺好。”林野没多想，又转头去画自己的速写，嘴里还念叨着，“难怪你总惦记着回家，原来家里有个弟弟等着。”

温寻没接话，重新拿起画笔，可心里却乱了几分。

他看着画布上的银杏林，笔触顿了顿，明明是温暖的秋景，却总忍不住想起陆时衍那双带着执拗的眼睛，想起分别时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温度。

傍晚写生结束，画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大家收拾画具，讨论着各自的作品，互相点评修改。温寻把自己的风景画小心地靠在墙边，颜料还没干，淡淡的颜料味萦绕在鼻尖。

苏念走过来，看着他的画，笑着说：“你的画很有温度，光影处理得特别好，很有灵气。”

“谢谢，你的也很有特点。”温寻礼貌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