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家境普通,他也悄悄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养老零钱,手帕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塞给一一做压岁钱,笨拙又真诚,是整座老屋最干净、最滚烫的疼爱。
可这份温暖,太过单薄。
除却爷爷,冉嵩礼与刘晓凤自始至终毫无半分过年的欢喜,更无添丁的喜悦。
冉嵩礼整日闷坐抽烟、自顾忙碌,目光极少落在孙女身上,仿若这个软糯的小生命与他毫无血缘干系。刘晓凤终日低头玩手机、与人闲聊,对程清禾的辛苦、对孩子的哭闹,视而不见。
整座老屋冷清萧瑟,半点没有阖家团圆的年味,只剩化不开的疏离与冷漠。
夜色深沉,老屋彻底归于寂静。
一一安然熟睡在被窝里,呼吸均匀柔软。
程清禾静静靠在冉以安怀里,借着他身上唯一的暖意,卸下所有伪装的坚强。她声音平淡轻缓,没有哭腔,没有泛红的眼眶,却透着极致的疲惫与麻木,字字皆是心底积攒已久的酸楚。
“冉以安,我每次来你家,都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怎么都融不进去。”
“每一顿饭,都是爷爷主动接过孩子,让我先吃。我不敢慢吃,狼吞虎咽草草下肚,怕爷爷抱得太累,怕寒冬里饭菜凉透,委屈了老人家。”
“可刘晓凤吃饱就歇坐闲聊、玩手机,从来不会搭把手;你爸更是冷眼旁观,对孙女漠不关心。”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也不知道还要撑多久,我太累了。”
她轻轻攥紧他的衣角,将脸埋在他肩头,浑身是心力交瘁的倦怠。
委屈积攒到极致,早已连难过的力气,都消耗殆尽。
冉以安紧紧拥着她,掌心轻轻拍抚她的脊背,满心自责汹涌翻涌,低声郑重承诺:“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等过完年,我好好跟他们谈,让他们多上心、多体谅,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程清禾心里清清楚楚。
凉薄成性的冉嵩礼,无心待人的刘晓凤,从来不会因为一次劝说,就改变骨子里的自私与偏心。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老旧窗棂,呜呜作响。屋内无火无温,寒凉彻骨。
唯有爱人怀抱的温度、身侧熟睡的女儿,是她在这座冰冷老宅里,唯一的支撑。
年味匆匆消散,转瞬正月初十。
沉寂多日的冉嵩礼,终于私下拉住冉以安,态度强硬又淡漠,直白敲定所有安排。
“你妈要在家陪读,毓毓马上高考,一刻离不开人。家里的车必须留下,方便他们日常出门。”
他语气随意,像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你们两口子返程,自己想办法,搭顺风车、坐高铁、坐飞机,随便你们。”
冉以安心头一沉,下意识看向屋内安静收拾行李、抱着孩子的程清禾,低声争取:“我们打算订机票回去,快一点,一一少受罪。”
话音刚落,冉嵩礼当即皱眉反驳,满心只剩吝啬算计:“买什么机票乱花钱?村里过两天有回广州的顺风车,跟着搭车就行,能省一大笔钱。”
他满心满眼,只有小儿子的学业、自家的开销,半分不曾考虑,四个多月的婴儿能否熬过十几个小时长途颠簸,半分不问独自带娃的程清禾能否扛得住旅途劳累。
极致的偏心,直白又残忍,赤裸裸摊在人前。
冉以安压着心底闷火,难得一次强硬:“十几个小时长途,清禾跟陌生人不熟,还带着小一一,根本顾不过来。”
冉嵩礼被怼得语塞,脸色骤然沉冷,闷哼一声,不再强行逼迫,却也迟迟不肯松口。
返程事宜就此悬置,僵持数日。
程清禾不动声色收拾行李,将所有冷暖看在眼里,心底凉得彻底,不问、不吵、不闹,只剩全然的麻木。
可就在机票已定、行程将近的前一晚,冉嵩礼再度私下改口,轻飘飘推翻了自己之前所有的决定。
“算了,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家里他们自己坐客车就行。”
前几日誓死留车给小儿子的是他,
执意让儿媳婴儿搭陌生顺风车省钱的是他,
如今毫无缘由、突然松口送他们返程的,依旧是他。
反复无常,毫无解释,毫无歉意。
冉以安早已看透父亲心思。
这份突如其来的让步,从来不是心疼他、不是体恤程清禾、不是疼爱小一一。
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后的算计,是偏爱之下,一点点廉价的施舍罢了。
夜里,程清禾抱着熟睡的女儿,轻声问起返程安排。
冉以安低头,嗓音低沉温和:“爸说,开车送我们回去。”
程清禾垂眸,淡淡应了一声:“嗯。”
她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半分欣喜。
她早已不想探究冉嵩礼反复无常的心思,不想揣摩他分毫的偏心与算计。
她心底只有一个纯粹又迫切的念头——
快点走。
快点逃离这座寒凉刺骨的老屋,快点回到那间狭小、简陋,却只属于她们一家三口、独存暖意的出租屋。
可程清禾万万没有想到,
这场看似终于顺遂的返程归途,
会埋下一场彻底撕碎体面、击溃她所有隐忍的终极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