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德四十八年,咸德帝萧元已是沉疴难起,于初春之际退位。
次年冬,周玄清父子二人出使西齐返京后迎来的不是庆功宴,而是御审。
为显气势,宋伯谦刻意在一开始就将声调放得极为严厉,“请问文远伯,令媳出身西齐皇室,可是属实?”
周秉白主动出列,淡淡答道:“血脉不可改,但内子一不涉朝政二未恃势凌人,行事从无过错。”
“也好,暂且当作如此,那本官抵达你父子歇脚的宁关驿外,被护卫强行拦阻,待我拿出御旨时,文远伯是怎么说的?”
“我请求大人延迟几日再行宣旨。”
当时周秉白以替大渝拿下齐三城为饵,并且送上大雍美人,雍渝世代交好,诱渝与绥绝交。
大渝皇帝与大绥断了邦交后,遣使随周秉白回雍,静待大雍攻下齐渝边境三城,坐享其成。
但周秉白到宁关驿后却不慎染病,迟迟不动身。
渝使者以为周秉白是觉得渝绥交恶不深,故意推迟,于是奏明皇帝,向绥军开战。
宋伯谦送来的御旨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因此,周玄清只能拒接。
待大绥金狮军将火力对准大渝后,周秉白改口为‘骑三成’,用泉州供给大雍西部边境的三成战马数量暂息渝帝的怒火。
吃了闷头亏的大渝皇帝不愿腹背受敌,收了战马便将周秉白列入通番禁令名单里。
宋伯谦冷哼一声,盯住周玄清的眼睛,“君臣乃是三纲之首,御旨当前,你凭什么要求延迟?就凭你手中握有太宗御赐的金锏吗?”
这是性质极为严重的一句指控,殿上群臣虽未有人插言,但也因此生出了少许哗然之声。
周玄清杵着金锏,视线徐徐扫过周边面有疑色的众臣,挑了挑眉,语音清晰,“原来在宋大人眼中,不费一兵一卒捣碎敌国联盟,是在亵渎皇权?”
这个问题的答案宋伯谦心里很模糊,但他很清楚此刻绝对不能任由对方转换话题,立即厉声反驳道:“雍齐交好,自是大善!请文远伯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周秉白随着“雍齐交好”这四个字转过身,微微仰头面向萧询,低声道:“臣相信陛下如果事先知道大渝起兵攻绥,必定不会颁下那道旨意,是不是?”
绥渝交恶的消息传来之后,萧询就开始偷偷后悔,被这样突然一问,嘴角便不由自主抿了起来。
宋伯谦绝对不能放纵这样的问话走向,立时向身侧扫了一眼。
林侍郎接到指示迈步而出,大声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小周大人这番辩解,完全是倒果为因。据微臣所知,渝绥之战小周大人早就知道,却密而不报……”
此言一出,萧询和群臣都是大吃一惊,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虽不是攻打大雍,但事关边境战事,周秉白却将其瞒下来,若生变,其后果不堪设想。
周玄清微微皱眉,但却未直接询问林侍郎,反而转向了位列前端的兵部尚书郑勋,“林大人是兵部侍郎。郑尚书,我想知道刚才那句话,是否是兵部的结论?”
郑勋在上朝之前属于典型的中间派,并没有完全决定自己对于此事的最终看法。
下属的激进发言委实令他有些不悦,皱眉答道:“兵部未曾有过合议,这应该是林大人自己的见解吧。”
周玄清这才转向林侍郎,“林大人这是打算改了宋大人原定的罪名,要指控周家叛国了?”
指控一位刚刚促成两国交好的官员叛国,林文济当然知道这听上去十分荒唐,赶忙解释道:“下官并无此意,只是……查看了相关奏报后发现,从时间上看,小周大人入绥访渝在前,而雍齐和谈在后。”
“靖安侯世子此前诱金狮军南下直入青州,欲将其一网打尽。偏偏在这时小周大人访渝,致使计策扑空。为此世子怒而上书,斥责大人您……画蛇添足,有通敌之嫌。”
周秉白挑眉看了这人片刻,面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将金狮军一网打尽,必须调动多少兵力,耗费多少军资,身在兵部的大人您心中可曾有数?单凭青州营两万人马想要歼灭七万金狮军,这难道不是将青州拱手相送吗?”
他这句应答里挂着兵部,郑勋当下只好又上前一步,向着萧询躬身一礼,道:“臣以为,文远伯与周大人既出使各国,便有权纵横合谋将我朝的利益最大化。”
林文济就算再迟钝也明显感觉到了上司的怒意,更何况他其实是个极为圆滑之人,并不敢继续出言硬顶,暗暗向宋伯谦投去求救的一瞥。
“郑尚书所言甚是,林大人这是跑偏了,今日殿上要审问的,不是两位大人的谋略,对于周大人之前如何破解敌国联盟,根本无须多论。”
宋伯谦圆场般地接了这样一句话,之后声调一转,突然又变得凌厉了起来,“本官只问文远伯一句话,圣旨当前,您是否曾经明言,你不愿接旨?”
“当时正值博弈的关键……”
“请文远伯直接回答,是还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