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兆出府时,已是亥时三刻,抬眼看天上,一轮圆月静悬。
他抬袖擦了擦鬓角的细汗,听着车轮声渐渐被人声覆盖,心知是怡楼到了,一撩衣袍跟着在门口等候多时的甄为进了雅间。
萧承禹拈杯未饮,看见聂兆,遂挂上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容:“聂大人可算来了。”
聂兆一凛。
月余前兰香楼命案一事,他本着谁也不得罪的心思,对虞之湄的审讯处理都是折中原则。可这在太子眼中,但凡不是偏向己方的,都是敌对。
无奈之下,聂兆只得跻身桓王阵营之中。可桓王交代自己的头一件事就没办妥,聂兆心里直打鼓,硬着头皮说:“殿下恕罪……谢二公子没来。”
萧承禹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无妨,彻查旧案这事困难重重,还望聂大人多上心。”
聂兆赶忙上前一步,表了自己的心意:“殿下放心,听闻淑妃娘娘的胞妹在崇音寺清修……”
萧承禹微微一笑,平和地说:“既是清修,何苦扰人清静。”
聂兆心下犹豫,稳着声音说:“明白明白。”
待聂兆离去后,萧承禹面上的笑容微微收淡了些,另外一抹完全不同的忧思浮上了眉梢。
雍齐和谈的文书已经敲定,西齐破天荒地一口答应大雍所提的条件。一个月后使团入京迎接和亲郡主回齐,按照这个情势发展下去,萧秾华势必要去齐地了。
一想到这里,萧承禹的心头便是一阵阵的发紧。
“殿下,您现在是回府吗?”甄为他站在马车前半晌不动,小声地问道,“好几日都没有进过府门,也该休息一下了。”
萧承禹轻轻摇了摇头,道:“眼下还不是安睡的时候,去兰香楼。”
甄为吃了一惊,失声问道:“此刻?”
萧承禹皱了皱眉。
“得呐,”甄为立即调整语气,“殿下先上车,属下去安排。”
自那日枫山雅集之后,叶正春往兰香楼的次数愈发多。虞之湄所住的东阁内多摆放水仙,阵风拂过,门扇半开,空中气息甚是馥郁。
虞之湄踩着软底绸鞋,绕着朱红圆桌走了一圈儿,在床边贴着叶正春坐下,说:“春哥,入贡院的衣物笔墨备好了吗?若是银钱不够,可得与我直言。”
床前挂了一副交颈鸳鸯,叶正春向这画痴望了一瞬,目光又重回到虞之湄洗净铅华的脸上,“相信我,你再忍一忍,好日子马上就来了。”
虞之湄细着眼笑出来,腻腻地打了个呵欠,“你记得我就好。”
叶正春低下头吻进了虞之湄的嘴,正要把人往帐子里带时,听见老鸨在门外叫人。
“女儿,安睡了吗?三爷来了。”
虞之湄迅速抽身,用如释重负的轻快语气说道:“是桓王殿下。”
叶正春面色一紧,系了裤带连忙起身就势要离开,叮嘱道:“桓王位高权重,而且礼部与他沾亲带故。好好伺候,万不能开罪他。”
虞之湄一声轻叹截断了叶正春,“晓得了。”
萧承禹似笑非笑地迈步入内,甄为十分识趣地将门关上,领着人退守开。虞之湄想起自己多次在他眼皮底下铤而走险,心中惧意未平,但是再畏惧又能怎样呢,能活就行。
“三爷。”
萧承禹眼光往叠在床里头的绣被望去,戏谑道:“相好来过?”
虞之湄微微吃了一惊,眉间不由拧了起来。
萧承禹不咸不淡地把她上下端详了一遍,“怎么,连个笑脸也不肯给?”
“不敢,”虞之湄立即挤出个硬板板的笑,却依然显得冷淡至极,“本就是卖笑之人。话说回来,三爷您这么晚——”
萧承禹手掌一举,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闪过一道柔光,压下了她的谈锋,“叶正春承诺你的事情,他办不到,我可以。”
似是料到他会有此一说,虞之湄不显错愕,反问道:“前提是?”
萧承禹嘴角噙笑,对她的反应倒是很满意,心情不错地拨弄着床前的鸳鸯图,半晌后说:“你与他两清。”
闻言,虞之湄“噗”一声笑了,“三爷,莫说您是身份尊贵的皇子,就算只是贩夫走卒,只要拿得出真金白银,您想我与谁欢好都可以,何用绕这么大的弯子来?”
刚想夸她有颗七窍玲珑心,萧承禹气哼一声,“人言真心不易求,我不做买椟还珠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