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面试的时候,老师让我即兴表演‘等待’,我演了妈妈等爸爸下班回家。演到一半,我自己真的哭了。”柳清辞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后来老师说我有天赋,但太真了,容易伤到自己。”
“老师说得很对。演员需要真诚,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在角色和自我之间建一堵墙。”
“那你呢?你拍这么重的戏,怎么保护自己?”
林城想了想:“有意识地在戏和现实之间划一条线。开机时,线模糊掉,我是陈默。关机时,线清晰起来,我是林城。虽然有时候这条线没那么结实,会有东西渗过来,但至少……有个界限。”
“那现在呢?线清晰了吗?”
“清晰了一半。”林城看着远处忙碌的工作人员,“看到你,就想起我是林城。但还没完全回来。”
柳清辞没再说话。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娟秀工整的字迹。
“这是什么?”
“看你的戏,还有看其他电影、话剧时,随手记的笔记。”柳清辞把本子递给他,“你帮我看看,写得对不对。”
林城接过。本子上记录着她对表演零碎却独特的感悟:
“真正的哭不是眼泪,是声音里的裂缝。”
“愤怒的最高级是沉默。”
“爱一个人时,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不是更热烈,是更脆弱。”
“孤独不是一个人,是即使在一群人里,也觉得只有自己。”
很稚嫩,但灵气逼人。尤其最后一句,让林城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中。
“写得很好。”他把本子还给她,“特别是最后那句。你从哪里想到的?”
柳清辞脸微微泛红:“看你演戏的时候想到的。你在人群里,即使笑着,也好像……隔着一层玻璃。”
林城怔住。他没想到,柳清辞能看出这么深的东西。
“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没关系,我不是说你不好。”柳清辞赶紧解释,“我是觉得,这可能就是演员的特质——既能融入,又能抽离。既在人群里,又在人群外。”
远处传来场务喊开工的声音。林城站起来:“我得回去了。”
“嗯。”柳清辞也站起来,“林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真正的表演是什么样子的。也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柳清辞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我会努力的。努力考上,努力学好,努力不辜负……你的信任。”
林城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场务又在喊了。
“快去吧。”柳清辞笑了,“加油。”
林城点头,转身朝拍摄地跑去。跑了几步,他回头,看到柳清辞还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在冬日略显荒凉的背景里,像一个干净而温暖的剪影。
那天晚上的戏,拍得异常顺利。
是陈默和苏小雨的第一次正式相遇。在图书馆,苏小雨在找一本绝版的乐谱,怎么也找不到,急得眼圈发红。陈默路过,认出那本书——他也有,是去世的爷爷留下的。他走过去,轻松地从最高一层拿下来,递给她。
林诗诗有点紧张,开拍前一直在默念台词。林城对她说:“别想词,想人。苏小雨为什么非要找这本乐谱?因为那是她妈妈留下的唯一念想。对她来说,这不只是一本书,是记忆,是通往过去的钥匙。所以她看到书的时候,眼神要不一样。”
林诗诗点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层东西。
“Action!”
图书馆书架间,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林诗诗踮着脚,在最高一层焦急地翻找,怎么也找不到,急得眼眶越来越红。
林城抱着几本书路过,看到,停住脚步。他认出那本书的脊背。走过去,伸手,轻松拿下,递给她。
林诗诗回头,看到他手里的书,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又有些局促和羞涩:“谢谢……你怎么知道我要这本?”
“我爷爷也有一本。”林城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很老的版本,现在很难买到了。”
“这是我妈妈留下的。”林诗诗接过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她以前是音乐老师,最爱弹里面的曲子。”
“那你也会弹?”
“会一点。”林诗诗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容,“你想听吗?”
“想。”
“卡!”陈导喊,“好!这条情绪特别对!诗诗,你那个抱书的动作,特别好,有珍惜感。林城,你递书时的眼神,有温柔,有理解,很好!过了!”
现场响起轻松的掌声和笑声。林诗诗松了口气,对林城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刚才跟我说的。”
“是你自己演得好。”
那天下午,拍了五场戏,都很顺利。收工时,天已漆黑。林城累得浑身酸疼,但心里是满的。
回招待所的路上,他打开保温袋——那是柳清辞临走时塞给他的,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和她妈妈熬的一小罐冰糖雪梨。他掰开红薯,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柳清辞的短信:
“红薯甜吗?”
林城回:“甜。谢谢。”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今天看你演戏,我又想哭了。但这次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真的有人能把那么复杂的感情,演得那么真。林城,你要一直这么演下去。让更多人看见,被触动。这比什么都重要。”
林城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车窗外,是怀柔郊外漆黑的夜,零星灯火如同散落的星子。
他回:“好。我答应你。”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如墨。
而他的心里,有一点光,被温柔地擦亮,静静地燃烧。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重量,又多了一分。
但这一次,他不觉得沉重。
只觉得,值得。